“刘宗敏部渡河船只损失三十六艘,南岸尸首过万,东路李过被擒,西路郝姓贼将未战而退,闯军北岸营寨后撤三里扎硬寨,这些都对得上。”
崇祯听完,目光转向刘宗周。
“刘卿,你方才说怕边将拿捏朝廷,朕也怕。”
刘宗周垂着头。
“陛下圣明。”
“可朕更怕闯贼打进京师,建奴再从关外钻进来。”
崇祯从案角取过内帑账册,翻开第一页,又合上。
“内帑存银七千八百两,宫女月银欠三个月,九边军饷欠半年,河南赈灾银子还在纸上睡觉。”
殿内一片压抑。
崇祯又拿起那份礼单。
“代州送来黄金两千两,东珠一对,红宝石五十颗。”
他把礼单丢在账册上。
“朕这辈子头一回见,有人打了胜仗不要饷,还倒贴朕银子。”
王承恩站在龙案旁,眼皮垂着,连呼吸都收着。
崇祯把三张抄件收回手边,指腹压在私印那处红痕上。
“朱盐亭要名分,周延儒要他的命,吴三桂要入晋。”
他看向满殿朝臣。
“你们说,朕该先杀哪个?”
没人敢答。
周延儒的后背贴着官袍,衣料已经被汗浸出暗色。
刘宗周再叩首。
“陛下,朱盐亭有功不可抹,但防御使之权过重,臣请加约束。”
崇祯这一次没有驳他。
“准。”
他站起身,王承恩立刻跪下听旨。
“第一道旨,太原巡抚蔡懋德所请,准。”
殿内几名朝臣把头埋得更低。
“敕封代州朱盐亭为晋陕防御使,节制晋陕两镇兵马钱粮,准其募兵,准其整饬防务,准其便宜行事。”
崇祯停下,伸手按住龙案边缘。
“但军册,粮册,械册,每季送京,不得越晋陕两省一步,不得私通外镇,不得擅杀朝廷命官。”
王承恩高声应下。
崇祯补了一句。
“若有逾越,天子剑还没锈。”
这句话落下,刘宗周终于没再开口。
崇祯看向周延儒。
“第二道旨,周延儒削太子太保衔,闭门省过,周府管家押入诏狱,张家口票号一案,由锦衣卫与兵部会审。”
后排言官有人抬头,又立刻低下。
四十万两通敌银子,只削衔。
这口气憋在朝堂上,不上不下。
可所有人都知道,开封外有闯军,辽东外有建奴,朝堂再把首辅当场拿下,京城先乱给敌人看。
周延儒伏在地上谢恩,额头贴着金砖,没人看见他的脸。
崇祯却看见他的手。
那只手按在袖口下方,把官袍边缘攥出几道折痕,松开后又抚平。
恨意藏得住,习惯藏不住。
廷议散后,朝臣出了养心殿,一个个走得比进来更快,宫门外的冷风灌进袍袖,也没人敢回头说半句闲话。
周延儒上了轿,轿帘刚落,他就把官帽摘下,砸在脚边。
管家贴着轿边小跑。
“老爷,宫里怎么说?”
“传话山海关。”
周延儒隔着轿帘开口。
“告诉吴三桂,代州那驿卒的人头,值三十万两。”
管家脚下绊了一下,又赶紧追上。
“可圣旨已经准了防御使。”
周延儒把官帽重新捡起,指尖一点点抹平上面的灰。
“圣旨跑得过马蹄吗?”
宫墙影子从轿帘缝里滑过,断成一截一截。
养心殿内,崇祯没有立刻离开。
他把三封抄件锁进暗格,转手又取出蔡懋德折子里压在最后的小字。
朱盐亭,崇祯七年延安府驿卒。
王承恩端着新茶进来,看见皇帝盯着那行字,没敢出声。
崇祯开口询问。
“延安府驿站名册查到哪了?”
王承恩把茶盏放下。
“已经让人去旧档房翻了,李自成的名册也在查。”
崇祯把折子合上,指尖停在封皮边缘。
“一个驿卒造反,一个驿卒杀反贼。”
王承恩跪下。
“皇爷,这都是乱世逼出来的。”
崇祯看着暗格铜锁,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听得王承恩心里发紧。
“乱世?”
他把折子塞回暗格。
“是朕那道裁驿旨意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