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的手艺也是手艺,我不看祖宗牌位只看能不能把墙补上。”
王满仓喉咙滚了一下,把铁锹往肩上一扛,转身冲那二十多个民夫吼出去的第一句话中气十足。
“水不能多!多了挂不住墙!谁再乱倒扣粥!”
尤勇在旁边看着一个饥民管二十个饥民还管得有模有样,皱着眉问朱盐亭不怕他们抱团闹事。
“他们比咱们清楚谁偷懒谁抢食谁有本事。”
朱盐亭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冲掉手上的泥。
“真出事,也先找得到人头。”
姜镶从城门方向走过来,扯着嘴角哼了一声。
“倒是省兵。”
“省兵是顺手。”
朱盐亭甩干手上的水,朝粥棚方向扬了扬下巴。
“人饿急了会变反贼,给他一把锹一口粥,他还能听人话。”
粥棚前排着长队没人敢挤,因为半个时辰前两个抢粥的青皮被铁猴从队伍里拎出来当众打断了右手小臂,血淋淋挂在旗杆
从那以后排队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尤清漪快步走过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带册子只带了数。
“今日登记一千三百二十七人,重工六百,轻工三百余,老人孩子病人五百。”
朱盐亭用手指敲了两下城墙砖面。
“粥棚按三千人备,消息传出去明天翻一番。”
尤勇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再来就真顶不住了。”
“城防要人,荒地要人,炮厂要运煤,路要修水渠要挖。”
朱盐亭转身面对他。
“咱缺的从来不是活,是能活着干活的人。”
尤清漪口头报完数紧接着说工分怎么定,朱盐亭让人搬来一块门板竖在粥棚旁边,他自己抓起炭笔写了三行字。
重工,一日三分,换三碗粥一块饼。
轻工,一日两分,换两碗粥一块饼。
杂工,一日一分,换两碗粥。
旁边书记兵凑过来看了一眼,脑门上渗出汗来。
“大人,每天都要记这个?”
“记。”
朱盐亭把炭笔插回门板缝里。
“十人一组设小组头,十组为一营设大组长,小组头记人大组长记分,你只查总数。”
书记兵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朱盐亭一句话堵回去。
“账乱了换人,粮乱了砍人。”
书记兵低头说记住了。
尤清漪跟了一句。
“这样还能防冒领和吃空饷。”
朱盐亭扫了姜镶一眼。
“职业病,看到旧军头就想查账。”
尤勇背过脸去咳嗽,姜镶转身走开了。
傍晚时分第一段城墙裂缝已经被土水泥填上了,粗糙归粗糙至少那道能伸进去拳头的黑口子被灰浆堵死了。
朱盐亭站在粥棚前往锅里看了一眼,米粒能一颗一颗数出来的清粥里撒了粗盐,水面上飘着几片薄得透光的菜叶子。
“别再往稀了熬,明天他们还要扛土,空肚子扛不动。”
伙夫苦着脸说粮下得太快,朱盐亭指着后面那排木桶。
“宁可少舀一勺也别往里面掺水糊弄,饿死人我追究你。”
城北方向又传来马蹄声,一个斥候翻身下马单膝汇报。
“城北又来四百,比中午那批还瘦,路上倒了二十多个。”
姜镶折回来走到朱盐亭身侧,声音很低。
“城内钱家和宋家派管事来传话,说愿意出银子但不出粮,保库底子。”
朱盐亭扭头看他。
“银子现在能下锅煮?”
姜镶没接话。
“去回他们,银子折粮按市价三倍算,粮食直接交按原价算,自己选哪个疼。”
姜镶咬了咬牙。
“那要是都不交呢?”
“不交的,防御使令查他家近三年与关外往来商账,查出来按通敌办,查不出来也能吓得他尿裤子。”
姜镶身体往后退了半步。
“大同城里这么搞会把人逼急的。”
“他们急总比三万饥民急强。”
朱盐亭走向城门楼的石阶,丢下最后一句。
“愿交粮的记功,愿出银的折粮,两样都不干的直接贴通敌嫌疑名单。”
尤清漪快走两步跟上来压着声音提醒。
“别把大同富户全得罪光,还要他们运转城内商业。”
“得罪一半拉一半再砍一两个,剩下的自己就会打算盘了。”
朱盐亭踩上石阶,回头扫了一眼城外那一排排工棚里跳动的火光。
“我不想当圣人,圣人容易饿死,可这些人真死绝了,仗打赢也只剩一座空城。”
城外工棚的方向传来王满仓训人的破嗓子,那个小女孩蹲在火堆旁小口喝粥,朱盐亭从城楼栏杆后面看了两秒就把视线收了回来。
“明天加三条规矩。”
尤清漪侧耳。
“所有工棚必须烧开水,所有棚后面挖厕坑,所有发热的人单独隔开住。”
尤清漪脚步一顿,黑暗中的声音透出警觉。
“你是怕出疫?”
朱盐亭比任何人都清楚饥饿加污水加粪坑凑在一块意味着什么。
话音还挂在风里,一个负责病棚的辅兵跌跌撞撞冲上城阶,手里攥着半块染了血的破布,脸色比城外的饥民还白。
“大人!病棚有三个人发热咳血,刚才又倒了一个,吐的全是红沫子!”
朱盐亭正在迈出去的右脚收了回来。
“把病棚封住。”
辅兵连嘴唇都在抖。
“封……封死吗?”
朱盐亭转身走下台阶,步子比上来时快了一倍,声音压过城外还在排队领粥的人群嘈杂。
“封路,封水桶,封所有碰过他们的人,进出病棚的辅兵全部就地隔离不许回营。”
尤清漪跟在后面,手已经按在了衣襟内侧那支笔上。
“从现在起。”
“救灾令改作防疫隔离令,违令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