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活命的三条铁令(2 / 2)

“去年村里死过人吗?”

赵二河那根梗着的脖子立刻塌了下去,嘴皮子直打哆嗦,“死了,爹娘兄弟还有婆娘娃全死光了。”

“怎么死的?”

“先是俺兄弟发热拉肚子,俺娘去端水照顾他,第二天娘也倒了,那口水缸就摆在病床边上,一家人谁渴了都去舀,没过三天全家就都没气了。”

朱盐亭把扩音器的喇叭口对准他,“你那时候要是知道生水要煮开,知道拉稀的人不能挨着水缸,知道发烧的人必须隔开,你家现在会不会还剩两口活人?”

赵二河张着嘴发不出声,两只生满冻疮的手攥着破棉袄下摆,把那点烂棉絮抠得直往下掉。

台下那成百上千的人群再没人敢接茬叫嚷,这些都是从陕西和晋北逃荒出来的灾民,去年冬天那场大瘟让十户九空,他们不知道病根在哪,但他们对死人堆的味道刻骨铭心。

“我不跟你们拽文讲大道理,因为你们听不懂也不想听,我只看结果。”朱盐亭把喇叭举高,声音刮过每一个人的头顶,“照这三条规矩办,你们就能喘气活着去领明天的粥,谁不办,害死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跟你挤一个通铺的弟兄,还有你怀里的娃。”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翁颤巍巍举起胳膊问没柴烧水怎么办。

“杂工队去荒野捡柴,城内富户按户头摊派木炭,兵营去拆废弃旧屋的房梁,湿木头留着烧石灰消毒。”朱盐亭转头看了一眼负责记账的书记兵,“水棚单列工分,去烧水的人一律按轻工结算口粮。”

那抱孩子的妇人又大着胆子问病棚有没有人给饭吃。

“每个病棚配两名懂草药的军医,一个专管烧水的杂工,送进去的人每日供热水和浓粥,病好透了再放出来。”

赵二河满眼期盼地望向高台,“那要是主动报了病,是不是还要扣原本的工分粮?”

“不扣,报病给粮照旧。”朱盐亭盯着赵二河的眼睛,“但要是隐瞒不报被查出来,全棚连坐扣三日口粮,那个带头隐瞒的直接逐出营地去冰天雪地里喂狼。”

台下原本的恐慌变成了互相戒备的打量,全棚连坐扣粮这招比直接抽鞭子还毒,谁敢把发烧的人藏在被窝里,睡在旁边的邻居第一个就会把他揪出来。

尤清漪在旁边看着朱盐亭把规矩死死绑在饭碗上的做派,默默提笔在木牌背面加上连坐扣粮的补充条款。

铁猴带着幽灵卫抽出腰刀开始分队巡查,水井旁边竖起木牌搭上大铁锅,旧厕坑被辅兵用铁锹强行填平并撒上厚厚一层白灰。

几个嫌麻烦的辅兵拖拖拉拉不肯动弹,尤勇上去就是一脚踹翻,亲手夺过军棍抽在他们背上,这群大同旧军才捂着腰杆爬起来拼命挖土。

王满仓背着抹灰板带人挖水沟,嘴里不停咒骂哪个缺德玩意要是敢往水井边倒脏水,他就半夜拿抹板拍碎那人的脑袋。

水棚的第一锅开水翻滚出白雾,伙夫用木盖子把水汽闷在锅里等着放凉。

朱盐亭站在煮水的大锅旁,撕开那块硌牙的口粮咬碎咽下,这三条在后世连孩童都知道的常识,放在这明末乱世却能拦住成千上万往鬼门关走的人。

尤清漪走过来把手里的牛皮水囊递过去,“喝口热的顺顺嗓子,别只顾着给活人立规矩。”

朱盐亭接过来灌了一口,那水里带着微咸的味道和炒米香气,显然不是普通的井水,“你让伙房特意熬的?”

“我只让他们少放两把盐,免得你喝完又抱怨后勤管事手重。”尤清漪转头看向忙碌的水棚。

正说着,铁猴拎着一个瘦弱的年轻灾民大步走过来,那人衣襟上沾满酸臭的秽物,脸色蜡黄还拼命挣扎。

“这货发热拉稀藏在破席子了。”铁猴把人往泥地上一扔,返身又把那三个打掩护的汉子一并踹倒在泥水里。

那灾民爬起来就往地上磕响头,哭嚎着说怕进了病棚就再也出不来,家里还有个老娘等他领粥续命。

朱盐亭居高临下看着他们,“你怕死我能体谅,但你把一棚人拴在裤腰带上往阎王殿拖,那就叫拉垫背。”

他转头对铁猴下令,“发烧的送进病棚,这是规矩,今天就算他初犯,喂狼那句话先记着。那三个帮着藏的,二十军棍扣三日粮,去挖粪坑。这一棚其余人,按连坐令,扣一日口粮。”

周围扒着脖子看热闹的灾民把这几句听得真切,病了真有粥喝有药治,瞒病就要挨棍子挖大粪,立竿见影的奖罚比城墙还硬。

天色渐暗时分,第一批送进病棚的人领到了冒着热气的药汤。

朱盐亭盯着登记造册的书记兵嘱咐,“每天发热多少人,拉稀多少人,进病棚几个死几个活着出来的又是几个,一笔一划给我记清楚账目,我要知道这几条规矩到底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几分红利。”

话还没落音,城北官道上卷起一道急促的烟尘,一名胸口戴着大同镇红号坎的斥候快马冲进营区,人还没等坐骑停稳就顺着马肚子滚进泥里。

“报!”那斥候脸上糊满混着冰渣的黄泥,嗓子扯出嘶哑的声响,“宣府方向又涌过来一波大股流民,前头队伍里已经有上百人倒在官道边,浑身发热吐黄水,身上全是大片起泡的红疹子!”

尤清漪悬在半空的毛笔戳在纸面上,那团浓墨在死亡花名册的页眉处化作一个刺目的黑圈。

朱盐亭视线越过高台看向城北那灰蒙蒙压顶的彤云,伸手摸向腰间冰凉的手枪握把。

“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