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皮可以扒。”
赵铁山听懂了半截。
“要留活口?”
“能喊话就喊两句,告诉袁宗第的人,粮是刘芳亮的,命是自己的,谁替刘芳亮挡枪,谁就是给别人坟头添土。”
赵铁山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觉得缺德,但好用。
“明白,先拆心,再拆车。”
“打完就跑,别恋战。”
“这话您说四遍了。”
“因为你这人记吃不记打。”
赵铁山把耳机摘下来,没再跟他掰扯,转身对坡上喊了一句。
“都听见没,今晚不许睡死,谁打呼噜,老子把他塞粮车底下当轴承。”
坡上灌木里传来几声憋着的低笑,很快被各队军官压了下去。
天色往下沉,三叉谷一点安静下来,四千人和三千匹马被灌木坡与山沟吞进去,只剩官道空着,等南边那支拖着粮车的队伍自己钻进来。
偏院里连风声都没有。
方光琛正把第二张纸条卷进棉线,笔尖蘸墨不多,每一行都贴着上一行往下挤,纸面上只有几句话,“赵铁山疑似出城,骑兵主力去向不明,大同南门调动频繁,朱盐亭仍坐镇城中。”
这份东西不能走鞋底。
鞋底那封已经憋了三天,门外守卫从两人变四人,送饭的士兵不搭话,清扫院子的杂役只盯地面,连隔壁咳嗽的伙夫都像被人割了舌头。
方光琛把棉线往被褥边角里一藏,正要把针脚压回去,门外响了两下。
“方先生,有人送东西。”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把牛皮纸袋放在门槛内侧,随后门又合上。
方光琛手里的针还扎在被面上,他没有马上去拿,只先把棉线收进袖里,才走过去捡起纸袋。
纸袋口一拆,他正在捻纸边的手指悬在半空。
里面是鞋底那封密报。
火漆还在,折痕也还在,甚至连他当时为了防拆而粘上去的细灰都没少一粒。
旁边多了一张纸条。
方光琛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方先生的字不错,下次记得换只鞋。”
屋里那盏残茶已经凉透,茶面浮着一层薄灰,方光琛把纸条放到桌上,手却没去端茶杯。
他们看过。
从鞋底到火漆,从封口到字迹,全看过。
朱盐亭把东西原样送回来,不是疏忽,是告诉他一件事:你能送出去的,都是我让你送的。
方光琛把密报和纸条投进炭盆,炭火不旺,纸边先发黄再慢慢卷起来,最后塌成一小片黑灰。
他坐在桌边,把这三天听到的动静重新拼了一遍。
墙外辅兵抱怨弹药箱沉,杂役闲聊迫击炮弹日产三十发,送饭士兵故意在门口说南门马队换防,检疫棚外新兵操练喊号喊得整齐——所有东西都是真的。
但都是被摆在他眼前的真。
真正的粮数,真正的兵力,真正的赵铁山去向,他连边都没摸到。
“好一个朱盐亭。”
方光琛低声念了一句,把袖里那卷新纸条摸出来放在灯上。
火苗刚吃到纸角,他忽然把纸条抽回来,用脚碾进地面灰尘里。
不能烧,烧了有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方光琛自己都觉得荒唐——他一个替吴三桂出入辽东与京城的幕僚,到了大同,竟被一个院子逼得连烧张纸都要算烟气往哪飘。
门外脚步声又近了。
方光琛抬头,隔着门板道:“劳烦通报防御使,方某拜见。”
守卫没立刻回话,只把什么东西从门缝下推了进来。
那是一小截断开的铁轴,断口打磨得发亮,截面上能看到精细的内部纹路,非是大同本地能锻造出的东西。
旁边还留着张纸条。
方光琛弯腰捡起铁轴,手指刚碰到断口就是一顿。
他展开纸条。
“方先生先想清楚,吴三桂的炮车轴,值几个脑袋。”
方光琛把铁轴放到桌上,手指头压在断口上没松开,外头守卫已经在门板另一侧开了口。
“防御使说了,想明白再见。”
院里的风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门缝里灌进一丝凉气,桌上那盏冷茶被吹出一圈细纹。
方光琛盯着铁轴上那个打磨过的断面,那东西在残灯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映出他自己缩得很小的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