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把碗搁到桌上,碗底磕出一声闷响。
“你那个箱子里,还能掏出多少好东西?”
“不够。”
朱盐亭拿起尤清漪放下的工程清单,继续往下看。
“永远都不够。”
赵铁山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在这支军队里待久了,所有人都学会一条规矩,大人说不够的时候,别追问。
尤清漪重新提起炭笔,在清单最后添了一行。
镗刀已补,预计新增产能至少四门。
写完这句,她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粉洇出一点黑斑。
“小铁上个月送来的那份抄本里,有一章专讲化学引火药,老匠头看不懂,扔我这儿了。”
朱盐亭翻着清单,头也没抬。
“然后呢?”
“小铁那孩子自己翻了三遍,前天托押粮的辅兵捎了封信回来。”
尤清漪从军粮册子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递到他面前。
朱盐亭接过信纸。
信里把弹道学手册里那段化学章节,用大白话重新写了一遍。
雷酸汞,铜皮冲压,击发底火,这几个词被浓墨圈了好几圈,纸背都透出黑痕。
最后一行写着,上次炸棚子是硫磺起火温度太低,换成这个东西也许能成,请师父让徒弟试试。
“让他试。”
朱盐亭把信纸折起来,塞进袖管。
“告诉他,每次试验用量不许超过半钱,人站五丈外拉绳点火,连败三次就停一天,别赶着送命。”
尤清漪把三条规矩记在信纸背面,收进袖口。
“这东西要是成了呢?”
“火帽成了,燧发枪就能改击发枪。”
朱盐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骨节被他扭得劈啪作响。
“装填速度再快一倍,射击频率翻一番,到时候三段击可以改两段击,同样的人数,多出三分之一火力密度。”
赵铁山听不懂那些名词,但火力密度翻一番,他听得明明白白。
“什么时候能成?”
“去问老天爷。”
朱盐亭走到墙边那幅牛皮地图前,目光重新落回那两道红线上。
一条直逼雁门关正面,一条绕走上党方向。
最快十二天,刘宗敏的两万人就能出现在侧后方。
十五到二十天,李自成的六万主力会堵在正面。
大同军手里的三门炮,最快也要七到十天,才能补齐新一批。
朱盐亭抓起桌上剩下的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嚼碎。
高热量食物顺着食道滑下去,被胃壁贪婪吞掉。
“都去睡。”
他把包装纸揉成一团,丢进火盆。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壕沟群的第一锹土翻出来。”
赵铁山抱拳,转身出了大帐。
尤清漪收拾完桌上的账册,端起那碗早冷了的肉粥,掀帘出去前,又看了地图前的背影一眼。
帐篷里只剩木炭偶尔裂响。
朱盐亭盯着地图上那条横跨千里的红线。
“一千里路。”
他把嚼碎的巧克力咽下去。
“我等你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