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看她。
“这你也懂?”
“福王府账房比山匪脏,我听他们分赃听了半个月。”
她又看向铁猴。
“别学王德发赔笑。他那张脸天生油,你学了只会吓人。”
铁猴接过清单。
“晋商该怎么说话?”
朱盐亭靠回椅背。
“对方要加价,你就骂路难,骂关卡黑,骂现在连狗过卡都要交税。别把朝廷骂太狠,真商人心里有刀,嘴上只算钱。”
老疤从门外探头,摸了摸耳根旧伤。
“那我呢?”
“少开口。”
朱盐亭扫他一眼。
“账房话多,账就假。”
同一夜,独石口外破关帝庙里,佟养甲坐在断供桌上,靴底踩着缺脑袋的泥塑小鬼,手里展开一封盖着盛京小印的羊皮纸。
旁边汉军旗兵拍掉馒头上的香灰。
“牛录,晋商那帮孙子还来不来?”
“他们不敢不来。”
“王登库没了,六家也没音,这线还能靠?”
“靠不靠都得用。”
佟养甲把羊皮纸折好,塞进内衬暗袋。
“王爷要代州火器的真情,射多远,装多快,用什么铁,什么药,匠人是谁。谁带回去,谁升。”
庙里四个汉军旗兵都看过来。
高第那边转来的信写得花里胡哨,什么声若天雷,什么百步毙命,看完跟茶馆说书没区别。
多尔衮看完摔了杯子,只丢下一句话。
拿真东西回来。
佟养甲指向庙外。
“破井后面藏两个,乱坟里趴两个,南边干沟放一个。暗号不对,当场拿下。暗号对了,也先验货。”
两天后,两辆破驴车出了大同南门。
铁猴坐在车前,脸上抹锅灰,两撇胡子修得东倒西歪,活脱脱一个刚被税卡刮掉半条命的口外二掌柜。
老疤坐在车厢里拨算盘,十笔账错九笔。
小何抱着木棍靠在硝石袋上,旧棉帽压着额头,护院那股不想干活又随时能打人的劲儿,倒是不用教。
朱盐亭把一小包高热量糖块丢给铁猴。
“路上别碰,真跑不动再用。”
铁猴接住,塞进皮袄内侧。
“暗号。”
“白山黑水岁贡至。”
铁猴先答。
“岁贡不误王爷期。”
老疤跟上。
小何把木棍往肩上一搭。
“对不上抓,对上也抓。”
朱盐亭看他。
“你这嘴闭上,护院没这么机灵。”
尤清漪递出布包,里头有干粮,止血粉,还有一张薄地图。
她的指尖碰到那串旧铜钱,又收回去。
“别弄丢。”
铁猴低头看铜钱。
“若丢了?”
“拿建奴脑袋赔。”
城门打开,驴车压过门洞冻土,车轴吱嘎拖长。
赵铁山牵马站在旁边。
“别死外头,我还等着看你装晋商。”
驴子往前挪了两步,铁猴才回一句。
“你骑马太吵。”
朱盐亭看着驴车消失在官道尽头,等浮土盖住车辙,才转身回行辕。
尤清漪跟上来。
“你担心他回不来?”
“我担心他只带死人回来。”
朱盐亭跨过门槛。
“死人不值钱,活口才值钱。”
独石口外,破关帝庙屋脊停着两只乌鸦,叫声被北风扯碎。
望风的汉军旗兵钻进门,肩头雪沫还没拍净。
“牛录,南边有车。”
佟养甲手按腰刀。
“几辆?”
“两辆驴车,三个人。”
佟养甲松开刀柄。
“晋商来了。”
破驴车沿黄土路晃过来,车前那名二掌柜缩着脖子,嘴里骂骂咧咧。
“这鬼地方,狗来了都得交买路钱。”
佟养甲隔着门缝看见那张抹灰的脸,心里疑心少了些。
像。
真像那些一边给大清送钱,一边心疼车轴泥的山西财奴。
驴车停在庙门外,铁猴并未急着下车,先把鞭子夹在腋下,又摸出一张皱货单,冲门里骂了一句。
“白山黑水岁贡至,银票先亮,别拿空口白牙糊弄老子。这趟路死了两头骡子,价得加。”
佟养甲刚要回暗号,舌头在嘴里卡了一下。
晋商接头,第一句先要加钱。
这味儿太正。
也正得让他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