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得王登库的信吗?”
佟养甲没接。
铁猴把铜钱放回桌上,铜钱一响,佟养甲才伸出被绑的手,把信夹起来。
他看完,把信纸放回桌上。
“像。”
“那就行。”
朱盐亭把油纸袋推到他膝前。
“现在说你的活。”
佟养甲看着油纸袋,比看刀还谨慎。
朱盐亭竖起两根手指。
“两条路,第一条,拖出去埋了,脑袋送偏关,告诉多尔衮,他派来的牛录连晋商都装不过。”
佟养甲靴尖停在油纸袋前。
“第二条呢?”
“带图回去,告诉多尔衮,高第这条线不干净,已经被大明朝廷盯上了,建议他先断几个月。”
“你想废掉高第?”
“还行,脑子没冻透。”
朱盐亭把高第回信副本丢给尤清漪。
“这纸进京,高第满门抄家,到吴三桂手里,高第至少脱层皮,多尔衮继续用他,就等于把尾巴递给我拽。”
尤清漪把五百两银票重新包好,推到油纸袋旁边。
“银票也带走,就说晋商嫌少,只肯收一半定钱,另一半要等匠人名册。”
赵铁山手指在马鞭柄上敲了两下。
“放人,放钱,放图,还让多尔衮自己往坑里走?”
“给他一条看着最省钱的路。”
赵铁山低骂。
“这比砍人阴多了。”
“砍人只能少几个敌兵,让他们造错枪,查错路,疑错人,能替我省几千发子弹。”
佟养甲伸手碰到油纸,袖口带落两张银票。
铁猴没替他捡。
佟养甲弯腰捡回去,塞进怀里。
“我怎么回去?”
朱盐亭看向铁猴。
“留一匹马,两袋干粮,身上的伤做真些,别弄死。”
佟养甲抬头。
“我的人呢?”
“带一个,剩下的留在大同,等你下次送信来换。”
“你还想有下次?”
朱盐亭把五百两银票拍到他怀里。
“佟牛录,买卖要有来有回,回去告诉多尔衮,想要下半份,带金子来。”
天擦黑时,佟养甲被铁猴带到城外废窑。
小何给他肩上划了一刀,伤口不深,血顺着破袄往下淌,足够糊弄追兵,也足够让他疼到独石口。
被放回去的汉军旗兵腿伤重新包过,嘴唇冻得发紫,看见佟养甲上马时,手还在抖。
铁猴把马缰扔过去。
“往北走,别回头。”
佟养甲翻身上马,油纸袋贴在胸口,硌得他坐不稳。
马走出废窑口,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铁猴站在窑洞旁,黑色短衣贴着风,腰侧那串旧铜钱少了一枚,轻轻碰着刀鞘。
佟养甲忽然明白,独石口那天,他从头到尾都没见过晋商。
他见到的是一群穿旧皮袄的夜鬼。
马蹄声远去后,铁猴回到行辕。
朱盐亭站在地图前,独石口,宣府,高第,盛京,几条线被炭笔重新连到一起。
尤清漪把高第回信副本装进三只信封,用刀背刮平火漆。
“若多尔衮不信呢?”
“他会先试。”
朱盐亭把红色木钉按在独石口。
赵铁山靠在门边,磕掉靴底冻泥。
“试了就出事?”
“炸膛,断簧,卡弹,踩坑。”
朱盐亭摸了摸袖袋,没摸到巧克力,只摸出半截糖纸,便揉成团扔进火盆。
“他们每多响一枪,离真东西就远一层。”
尤清漪封好第三只信封。
“高第怎么处置?”
朱盐亭的视线落到山海关。
“先让多尔衮疑他,再让吴三桂查他,最后让崇祯杀他。”
赵铁山抽出马鞭,又塞回去。
“一箭三雕?”
“错。”
朱盐亭把高第回信原件压在地图下,掌心按住山海关。
“一张破纸,撕开三条狗链。”
帐外脚步声急起来,尤勇掀帘进来,手里攥着刚拆的军报。
“大人,偏关来的。”
朱盐亭转身。
尤勇把军报递上,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山海关位置,才开口。
“蔡懋德剩下的粮车到了。”
赵铁山刚要笑,尤勇下一句已经砸下来。
“押车的人里,多了三十个关宁兵,说奉吴三桂将令,协防粮道。”
朱盐亭接过军报,正在拆糖饼的手停在油纸边。
军报末尾还有一行。
方光琛随队入关,求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