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盐亭把图册合上,抬手拍了拍帐外那台用木架架起来的扩音喇叭。
“知道得太慢,容易影响教学质量,我帮他同步一下版本。”
四十里外,闯军大营,中军帅帐。
李自成坐在矮桌后,桌上摊着被油污蹭脏的粗布地图,李岩用炭条标着南线炮位,宋献策蹲在旁边算粮,帐外的风卷着豆腥味钻进来,呛得油灯火苗连晃了几下。
一名探马冲进帐内,膝盖砸在地上,半天没能把气喘匀。
李自成抬眼。
“东线?”
探马抬头时,脸上全是山灰。
“闯王,刘大帅遇伏,小孤山有天火,前军被打碎了,亲兵营没了,残兵往东退,营里都在传,死伤过万。”
李岩手里的炭条落在地图上,拖出一道黑痕。
宋献策扶着桌沿起身,宽袖扫翻了盛豆子的木碗,生豆子滚了一地。
李自成没有骂,也没有拍桌,只把手里的茶盏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板上,响声短得吓人。
“谁传的死伤过万?”
探马把头压低。
“败兵自己喊的,后营已经听见了。”
李自成这才起身,行军椅被他腿弯带得往后滑,椅脚擦过地面,帐内几名亲兵同时把头低下去。
李岩往前半步,语速放慢。
“闯王,东线既然有火器,南线只会更多,强攻铁幕,恐怕要换法子。”
宋献策盯着地图上被茶水泡开的箭头,声音发紧。
“先退三十里,收拢刘大帅残部,再催粮队北上,只要军心稳住,尚能再议。”
李自成转头看向他。
“退?”
宋献策嘴唇动了动,没敢接第二句。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刺耳杂音。
那声音从南面旷野滚过来,越过哨骑,越过拒马,越过一顶顶破帐篷,钻进前营,后营,伙夫棚和伤兵堆里,六万闯军几乎同时停住了手里的活。
“喂,南边啃生豆子的兄弟,听得见吗?”
年轻男人的嗓音被木架喇叭放大,清清楚楚压过夜风,口气轻松得欠揍。
前营哨兵握着长矛抬头,后营伙夫把半锅没煮熟的豆子洒在灶边,几个正争抢草鞋的闯兵同时定在原地。
“我是朱盐亭。”
帅帐外,李自成掀帘而出,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喇叭里的声音继续传来。
“先报个喜,刘宗敏替你们探完小孤山了,路不好走,炮弹比较烫,他本人跑得还行,亲兵营发挥一般。”
闯军营地里起了低低的骚动,前排有人回头,后排有人追问,败报从一句话变成十几种说法,顺着帐篷缝往外钻。
朱盐亭咳了一声,像是把话筒扶正了些。
“李自成,你不是给自己定了十天打穿北方铁幕吗?”
“现在东线扣掉两万人,南线还剩六万饿兵,锅里煮的是生豆子,肚子里装的是稀屎,你拿什么打?”
李自成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旁边亲兵想骂,却被他一眼按回喉咙里。
喇叭里的声音忽然换了个调子,竟哼起一段跑调的小曲。
“闯王来了不纳粮,进了壕沟见阎王。”
“五更炮响人头落,六更锅里煮豆汤。”
前营一个年轻闯兵没忍住,噗地笑出半声,立刻被旁边老卒捂住嘴。
朱盐亭唱完两句,语气又懒散下来。
“给你一炷香,派人过来谈谈,你的脑袋值多少粮。”
“过时不候。”
杂音断掉,旷野重新被风声填满,可闯军大营已经静不下来了。
有人在问刘大帅是不是死了,有人在问天火会不会落到后营,还有人开始摸自己的干粮袋,摸完以后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一个亲兵咬牙冲到帐前。
“闯王,让小的带人去拆了那妖器。”
李自成拔刀,刀光贴着火把掠过,亲兵的半截话断在喉咙里,人跪下去时,血顺着帐前黄土往低处淌。
周围立刻安静。
李自成把刀尖垂下,目光扫过那些不敢抬头的将官,最后落向南面黑压压的防线。
可这一次,没人再从他的沉默里听出胜算。
他们只听见了肚子在咕咕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