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人若想杀我,不必浪费米。”
“那就吃。”
“闯军也有热食。”
“昨夜有吗?”
李岩沉默。
朱盐亭将水杯推到一旁,继续说道:“赵铁山烧了八十辆粮车,刘宗敏带走两万人份的干粮,南营六万人每天按一斤算,需要六万斤,按半斤算也要三万斤。”
李岩接道:“朱大人算错了,军中还有牲畜。”
“有多少?”
“足够。”
“够吃十天,还是够吃二十天?”
李岩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米粒煮得发软,温度不高,他咽下之后才说道:“二十天足够闯王踏进大同。”
朱盐亭看着碗中下降的水线。
“你这句话替我省了一支斥候队。”
李岩放下碗。
“什么意思?”
“我原本只知道你们撑不过一个月,现在知道上限是二十天。”
“我说的是假话。”
“人会说假话,肚子不会。”
朱盐亭抬手点了点米粥。
“你进来以后先看墙,看出口,看我的手,直到我说二十天,你才喝第一口,说明这个数字踩到线了。”
李岩沉默片刻,将剩下的粥喝完。
“既然已经被朱大人看穿,再浪费便不合适了。”
掩体外传来急促脚步,一名通信兵掀开门帘,将一张折起的纸交给尤清漪。
尤清漪看完后说道:“东线残部重新聚起三千余人,借着山道又冲了一次,尤勇已经打退,正在抢修第二墙。”
李岩立刻问道:“刘宗敏呢?”
“活着。”
朱盐亭接过通信纸。
“可惜跑得比部下快,不然东线的账已经结清。”
李岩盯着他手中的纸。
“东线还有炮?”
“你猜。”
“若真有炮,刘宗敏不会只带三千人反扑。”
“所以他现在只剩三千人敢反扑。”
李岩不语。
朱盐亭将通信纸折好,递还给尤清漪。
“告诉尤勇,别追,伤兵先撤,山口留两层暗哨。”
尤清漪问道:“若刘宗敏继续收拢败兵呢?”
“让他收。”
朱盐亭看向李岩。
“人聚多了,炮弹才划算。”
李岩按住桌沿,问道:“你叫我来,只为说这些?”
“当然不是。”
“那朱大人准备开什么条件?”
“李自成退出山西,交出白衣营,留下全部战马和攻城器械,我允许六万闯军带着自己的腿离开。”
“闯王不会答应。”
“他答不答应不重要。”
“既然不重要,为何让我来?”
朱盐亭起身,朝掩体外走去。
“因为他准备拿人填沟,我得让识数的人先看一眼,这些沟需要多少条命。”
李岩跟着站起。
“你愿意让我看防线?”
“前三道。”
“铁丝网呢?”
“也能看。”
“炮位呢?”
“你若能找到,算你本事。”
尤清漪从墙边取下一面小旗,提醒道:“开放东侧观察道需要撤开两处雷线,时间不能超过半炷香。”
朱盐亭点头。
“够了,李先生脑子快,看久了反而浪费。”
三人沿交通沟走出掩体,两侧土墙高过头顶,墙面开着高低不同的射击孔,每隔数十步便有向后延伸的支沟,伤兵和弹药能够从其中通行,不必暴露在正面箭矢下。
李岩走到第一处观察台,望见壕沟底部密布的竹桩。
“沟宽三丈,深一丈半,前坡陡,后坡缓。”
朱盐亭说道:“眼力不错。”
“白衣营可以用沙袋填。”
“可以。”
“也能用尸体填。”
“更可以。”
李岩转向第二道壕沟,发现两道土墙之间并非平地,而是朝守军方向抬升,高处的射击孔能够越过前墙,覆盖整片沟底。
他停下脚步。
“前墙的人伏低,后墙便能越过他们开枪。”
朱盐亭不置可否。
“继续算。”
“白衣营若在夜里突进,第一批至少需要两千人,他们负责踩雷和填沟,第二批携带木板压住铁丝,至少再用三千。”
“还有呢?”
“第三批精兵跟进,若不考虑火炮,两万人可以打开一处缺口。”
“你漏了一样东西。”
李岩转头看向他。
“什么?”
朱盐亭指向远处闯军大营升起的炊烟。
“你们没有两万人可以这么花。”
李岩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四十里外只能看见模糊烟柱,可他知道烟柱下煮着什么,也知道那些士兵已经腹泻了几天。
“若闯王同时进攻三处呢?”
“那我就同时收三份人头。”
“你的炮弹够吗?”
朱盐亭笑了笑,抬手示意守军重新拿来黑布。
“这个问题值钱,李自成若想知道,让他自己来问。”
李岩未接黑布。
“我还想看看第三道沟。”
“第三道沟不急。”
朱盐亭走到他面前,将一张折好的纸塞进他的袖口。
“上面是价目表,回去交给李自成。”
“什么价目表?”
“第一道沟,五千人。”
“第二道沟,八千人。”
“第三道沟,我收他一万两千。”
李岩捏住袖中的纸。
“后面还有两道呢?”
朱盐亭替他拉下黑布,挡住了整条北方铁幕。
“后面的价格,闯王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