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花弹在沟内炸响,沟壁把弹片又挡了回来,铁屑和碎石在狭沟里来回弹,连空地都没分到半枚。
惨叫声从沟里冲出来,没等散开,就被第三轮炮声按了回去。
第三轮落在壕沟后沿,正翻越木板桥的后队被拦腰截住,盾车翻进沟底,几个军官和督战队滚作一团,后面的老营兵看见前面少了一块,脚步第一次停住。
不是军令到了,是腿不肯走了。
土丘上,李自成的单筒望远镜晃了一下,镜片里那片铁网前的人群变成血泥,他左手断指处抽动,旧伤被风一吹,掌心全是冷汗。
刘芳亮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那不是小炮。”
宋献策抱着花名册,算盘珠从袖中滚了一地,他弯腰捡了两颗,又把手收了回来。
李岩盯着第一壕沟,嘴唇动了几次,终于挤出一句。
“大帅,第二波已经被第一波咬住了。”
李自成没有接话。
李岩往前半步,鞋底踩进泥水里,袍角溅上污点,他也没低头。
“再压,就是把老营送进肉锅。”
刘芳亮回头要骂,土丘下又是一轮重炮声,炮弹落地,壕沟边的木板桥飞上半空,几条断腿随木板落下,砸在传令兵身边。
传令兵抱着令旗跪在地上,牙关磕得发响。
李自成慢慢放下望远镜,镜筒边沿被他捏出一个坑。
“再看。”
李岩的手攥住那两块压缩口粮,油纸被捏得变形。
“还看什么?”
李自成转头,眼底全是熬出来的血丝。
“看他还有多少炮弹。”
指挥所内,尤清漪报数利落,笔尖在账册上连划六笔。
“七十六毫米炮,第一轮六发,第二轮六发,第三轮六发,第四轮准备。”
朱盐亭抬手制止她继续报细项。
“继续打,六轮合计三十六发,打完停。”
尤清漪看了他一眼。
“确定?”
“再打就亏本,心理核武不是拿来烧柴的。”
第四轮覆盖第一壕沟后沿,第五轮扫掉还往缺口挤的盾车,第六轮落在第二波前锋最密的旗号旁。
三十六发打完,野战炮阵地安静下来,炮管已经发红,湿麻布盖上去便冒出水汽。
老匠头拍着炮架,笑得咳出黑痰。
“停炮,冷却,谁手欠再摸一下,老子给他改名熟猪蹄。”
铁丝网前的闯军被打断了冲劲。
前锋五千人被撕碎大半,后续部队停在四百步外,身后督战队的刀还在,可没人肯第一个跳进那条血沟。
第一道土墙后,火枪营没有欢呼,所有人都在装弹,低位孔继续补枪,迫击炮恢复慢速压制,专挑旗号和木板堆落弹。
朱盐亭放下望远镜,拿起水壶灌了一口,水沿着下巴滴到衣襟上,他没去擦。
“迫击炮维持压制,七十六炮冷却,等第二波自己变形。”
尤清漪把消耗写进账册,笔尖停在剩余栏。
“已用三十六发,剩五十发。”
朱盐亭看了看她。
“不是五十四?”
尤清漪把账册往他面前一推。
“试射,校炮,转运损耗,炮手私下拿四发做过引信复验,我回头再收拾老匠头。”
朱盐亭顿了一下,随后把水壶放回桌上。
“行,五十发也够,他打不了第四波。”
尤清漪看着他发青的脸色,把另一只水囊也推到他手边。
“你也打不了第四次鹰眼。”
“那就让李自成争点气,别逼我开挂。”
前线观察哨的声音冲进电台,带着火药烟呛出来的咳声。
“闯军后队未退,第二波正在重整,盾车散开,间距拉大,他们要换法子。”
朱盐亭把手按在第一壕沟后方的黑线上,那里连着第二层铁网,斜射孔和二百四十颗陶罐地雷。
“好。”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火力板。
“请君入下一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