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最后一笔账(2 / 2)

“他要是去了河南,再拉起十万人呢?”

朱盐亭踩过泥里的半面顺字旗,脚下没有停。

“让他先去河南,再替我撞北京的门。”

赵铁山握着缰绳站在原地,直到车夫把马车调过头,才转向尤清漪。

“尤参谋,主帅这话该怎么记?”

尤清漪把账页递给军需官,视线仍落在马车上。

“原样记。”

“你听明白了?”

“没有。”

“那你也不问?”

“等他能走直路再问,现在问多了,军医要找我算账。”

朱盐亭没有立即上车,而是在伤俘区外停下,几名闯军伤兵看见他腰间的黑色短枪,纷纷往草席后挪,有个断臂汉子护住怀里的半块粗饼,身子缩到了木桩旁。

“这批人先别编军,分营收押,三个月内只修防线。”

尤清漪走到旁边问道:“怕里面混着探子?”

“也怕他们今日吃饱,明日又想拿刀,愿意跑的让他们早点跑,三个月后还肯留下,再按籍贯和旧营筛一遍。”

“重伤怎么记工?”

“伤好以后再算,药钱从工钱里扣一半,别全扣,扣完便没人肯活。”

断臂汉子抬起头,忍了半晌还是问道:“俺只剩一只手,也要还药钱?”

朱盐亭看向他怀里的饼。

“会吃饭吗?”

“会。”

“会吃便能干活,一只手推不了车,还推不了磨?”

汉子低头看过断臂,又看向远处冒着热气的灶棚。

“真给俺治?”

“能救便救,救不回来也给水。”

“俺以前是被裹进营的,没杀过你的人。”

“这句话留到筛人时说,现在先把命欠下。”

军医在后面敲了敲药箱。

“一刻钟到了。”

朱盐亭还想开口,尤清漪已经叫来两名幽灵卫,把人送上马车。

“南线的账还没看完。”

“死人跑不了,账也跑不了。”

“赵铁山的粮先入哪座仓?”

“东仓两千石,余下送南仓,留五百石给俘虏营,你再问一句,我让人连车一起抬回行辕。”

朱盐亭坐进车厢,终于闭了嘴。

傍晚时分,最后一批战损名册送进行辕,尤清漪把三份清单压在桌上,先报了南线。

“南面阵亡四百一十二人,重伤六百八十人。”

“东面呢?”

“阵亡二百一十七人,重伤一百三十六人。”

“追击队阵亡十九人,三处合计六百四十八人,对不对?”

“对。”

朱盐亭抬手拿过名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遇见重名便在籍贯旁点一下,等全部核完,桌上的灯芯已经换过一回。

尤清漪把缴获账放到旁边。

“粮草四千一百余石,车三百零八辆,战马一千余匹,这些还看吗?”

“明日再看。”

“今日只看死人?”

“活人的东西明日还在。”

朱盐亭把名册收入棉袍内侧,扶着桌沿站起,门外的铁猴随即提来一盏风灯。

尤清漪看见门边多了一把铁锹,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又要去哪儿?”

“军医准我走半刻钟。”

门外立刻传来军医的骂声:“老夫准你在院里走,没准你扛铁锹出城。”

朱盐亭拿起铁锹撑住身子。

“这是拐杖。”

“哪家的拐杖能铲土?”

“工部新制。”

夜里,小孤山第二道墙已经熄灯,铁猴提灯跟在十步外,朱盐亭走到崩塌的第一道土墙前,从壕沟边铲起几锹泥,堆成一座低矮土丘,又将削平的木板插进土里。

木板上没有刻字,六百四十八个名字,一块木板放不下。

尤勇披着伤兵营的毯子从第二道墙后走来,缺掉半边的耳朵仍缠着布,腿伤使不上力,每走几步便要扶墙歇一阵。

尤清漪从后面赶到,一把扯住他的毯角。

“伤兵营少一张床,原来是你跑了。”

“俺就站一会儿。”

“站在这里能让伤口长快些?”

尤勇看着土丘前的人,没有再往前走。

“以前俺以为,主帅只记粮和炮弹。”

“他也记人。”

“怎么从没听他提过?”

尤清漪替他把滑下去的毯子重新搭好。

“活人听军令,死人留名字,够了。”

尤勇扶着残墙站了片刻,最终没有上前。

土丘旁边,朱盐亭从怀中取出阵亡名册,放在木牌下方,再用一块石头盖住纸页。

北风越过倒塌的土墙,名册最上方露出半行墨字。

石二牛,代州矿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