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兵器?”
身边的牛录额真摇头。
“像弩,可弩没这么安静,也没这么准。”
甲喇章京盯着隘口两侧的石壁。
四十步,黑暗中,无声,六发六中。
这不是弩。
他当了十二年兵,从萨尔浒打到松锦,明军的鸟铳他挨过,佛郎机他躲过,三眼铳的铅子从他头盔上弹飞过,可从来没有哪种兵器是无声的。
无声就意味着——你不知道它从哪来,不知道下一发打谁,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倒下。
这比死本身更让人脊背发凉。
甲喇章京吸了口冷风。
“多少人。”
牛录额真看了看两侧射位的痕迹。
“两个。”
“两个人杀了我六个。”
牛录额真没敢接话。
甲喇章京转身看向西面漆黑的谷道。
多铎说了,带不回洪承畴就把脑袋带回来,他的脑袋还想继续长在脖子上,那就得继续追,可一个决定,他还是做了。
“传令,全队拉开间距,每骑之间一丈半,不许三骑并行,两骑为限。”
“章京,这样追击速度会慢。”
“慢也比死在这种鬼地方强。”
翻身上马,甲喇章京把火把举高,往前方黑沉的山谷里扎,光只吃进去三丈就被夜色吞没了。
“走,追。”
三百骑重新动了起来,只是这回马蹄声散了许多,再也不是刚才那种密集的雷鸣,间距拉开意味着队伍的纵深变长,纵深变长意味着通过同一段路的时间翻倍,而老鸦留下的那六具尸体,换来的不止是半个时辰的混乱,还有此后整段追击路上至少两成的速度折损。
停下脚步,铁猴在五里外的山脊上回头听了听,马蹄声还在,但节奏变了,从之前急促的连击变成了拖沓的间歇,虽然还在追,但再也跑不出冲刺的速度。
摸出电台,他敲了一段码。
“第一次减速完成,争取约一个半时辰,消耗弹匣各半,二人已撤离归队中。”
回码几乎是秒到的。
“收到,第二次减速点我已选好,你们前方十八里有一处断桥干河床,桥墩可做掩体,地形适合再伏一次。”
看完后,铁猴指尖一搓,纸条就碎成粉末被风带走了。
十八里,按现在的速度,大概三个时辰能到,追兵降速后,差不多四个半时辰追上,中间有一个半时辰的缓冲,够了,够再死两个人的。
他转过身,洪承畴正靠在一块巨石上,月光照在他蜡黄的脸上,白得没有血色,这位大明的辽东总督抬起眼皮,看了铁猴一息。
“死了几个。”
“没死,还在回来的路上。”
把嘴里那块压缩口粮的残渣咽干净,洪承畴喘了两口才把气匀过来。
“下一次呢。”
从口粮袋里数出六块,铁猴蹲下来分给亲卫每人一块。
“下一次是下一次的事。”
洪承畴看着他分口粮,两个人断后,六个人死,在这个年轻人眼里,这些数字之间没有轻重,只有先后,他忽然想起卖身契上自己写的那句肝脑涂地以报~现在他知道了,这份账的债主是什么人。
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灰,铁猴站起了身。
“吃完就走,十八里后还有一仗。”
身后远处,两道黑影正沿着西北坡线快速的接近,是老鸦和宋钉子,铁猴看了一眼,没等他们。
“跟上来就行。”
他背起洪承畴,朝着西面那片更深的夜色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