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夜里,队伍踩进蓟镇辖区。
铁猴是凭脚下土质判断的。
辽西那边全是碎石冻土,硬得像铁板,每一步都硌脚,过了古北口往南,土变软了,带着一层薄霜的黄土,靴子踩下去能留半寸深的印。
蓟镇。
名义上还是大明的地盘。
清军正规部队不会明目张胆地深入到这里来,朝廷再拉胯,蓟镇总兵手底下也还有几千人,八旗散兵不值得为了一个人冒这个风险。
但细作和探子不在这个限制之内。
铁猴没有放松。
队伍又走了约莫两里,铁猴在一片低矮的土坡后面发现了一座废弃的驿站。
院墙塌了半面,正屋的房梁还撑着,屋顶破了两个洞,但四面有遮挡,能挡风,关键是视野好,站在残墙顶上能看到东西两个方向三四里的范围。
铁猴比了个手势。
队伍停了。
”休四个时辰。“
缺耳把洪承畴从肩上放下来,靠在驿站正屋的土墙根上。
洪承畴落地的时候没出声,但铁猴看见他的脸在月光下抽了一下,脚上的伤碰到地面了。
三个亲卫瘫倒在墙角,连换个姿势的力气都快没了,其中一个刚坐下就开始干呕,胃里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
老鸦右臂上的布带已经换了两次,血不再往外渗,但那只手从昨天开始就攥不紧任何东西了。
铁猴指了指东面残墙和西面土坡。
缺耳领会,带了一个还能走动的亲卫分头去布哨。
铁猴蹲到洪承畴面前。
”脚。“
洪承畴没动。
铁猴直接把他的布鞋扒下来,或者说已经不能叫鞋了,布面和脚底的肉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哪是皮。
铁猴从腰间摸出最后一包止血粉和两条干净布带。
止血粉撒上去的时候洪承畴的身体绷了一下,喉咙里有一声被咬碎了的闷哼,没放出来。
铁猴手法很快,三十秒左右两只脚裹完。
”不能再烂了,再烂就是骨头。“
洪承畴靠在墙上,月光从头顶破洞里照进来,打在他脸上,那张脸瘦得颧骨凸出来像两块石头,眼窝深陷,但眼珠子还是亮的。
铁猴从口粮袋里掏出三块压缩口粮,掰了一块递给洪承畴,另外两块给了身边的亲卫。
洪承畴接过来。
那东西巴掌大小,硬邦邦的,颜色灰白,看不出是什么做的,闻起来有一股说不清的咸香味,和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不像。
他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停住。
”这是什么?“
铁猴正在检查老鸦的伤口,头都没抬。
”口粮。“
”什么做的?“
”面粉,油脂,盐,糖。压成块的。一块能顶半天。“
洪承畴又嚼了两口,咽下去。
胃底有了底,不是啃草皮树根之后那种发胀的空。
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沉默了几息。
松山城五千人啃了三个月树皮草根,而这些人腰间随便掏出来的硬块子,一块顶半天。
大同那个年轻人手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洪承畴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嚼完咽净。
不再问了。
有些事情知道答案了反而更让人不安。
铁猴给老鸦重新绑了布带之后,退到驿站门口的阴影里,把电台摸出来。
”报告。“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