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的脚能沾地了。
并未痊愈,只是骨头里那股子钝痛从要命降到了能忍的程度。
第七天早上,他让两个幽灵卫搀着走到行辕大帐门口,自己站住了。
“松手。”
两个兵对视一眼,松了。
洪承畴站了三息,腿打了一个小弯,又稳住。
他伸手把帐帘掀开,自己走了进去。
尤清漪正趴在案上翻一摞厚得能砸死人的账册,手边堆着三根炭笔,四碗冷掉的糖盐水,一盏快要断气的油灯。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你脚好了?”
“没好,能走。”
洪承畴扫了一眼她面前那摞东西,目光在某一页上停了半息。
“户籍底册?”
尤清漪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张桌角。
“坐吧。东家说今天起你正式干活,头衔叫大同行辕民政参赞,不挂印,不公告,不上报朝廷。”
洪承畴在桌角坐下,把那摞账册扯过来翻了第一页。
“多少本?”
“十七本,户籍,赋税,粮册,军饷,工坊,屯垦,俘虏编户,流民登记,铁矿煤矿产量,兵器消耗,棉甲布匹,盐价,药材,牲畜,驿站,城修,水利。”
洪承畴的手在纸页上滑过去,翻页的速度快得像在数钱。
尤清漪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翻,本来想出声提醒他看不完,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因为洪承畴的眼珠子在动。
每翻一页,停留不超过十息,眼珠左右扫两遍,指尖在某一行数字上点一下,然后翻过去。
十七本册子。
从辰时翻到午时。
中间尤清漪让人送了碗粥来,洪承畴一手端碗一手翻页,粥洒出来两次都没抬头。
午时过了一刻。
洪承畴把最后一本合上。
“纸笔。”
尤清漪递了。
洪承畴在空白纸上写了三行字,写完推过去。
尤清漪低头看。
第一行写着赋税折银,按亩计银,取代实物征收,月结汇总,省去转运粮食的消耗和贪墨空间。
第二行写着设商市,允许蒙古散部以皮毛牛马换盐铁布匹,定点交易收税,化走私为正源。
第三行写着流民选吏,从已编户流民中选拔识字者充任最底层吏员,解决基层人手不足。
三行字,每行后面附了四到五行推算,从哪个账本第几页的数字推导出来,标注清楚。
尤清漪把纸拿在手里静静看了整一炷香。
洪承畴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粥,把最后一口喝干。
“这三条我之前想过。”
尤清漪嗓音发干,字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洪承畴放下碗。
“那为何没做?”
尤清漪把纸放回桌上。
“忙。”
一个字。
从大同保卫战到松锦任务,她管粮,管药,管弹药,管流民,管屯垦,管伤兵,管枯松防卫,一个人顶六七个人用,十七本册子里有十四本是她亲手建的。
她想过折银征税,想过商市收源,想过选拔吏员。
但腾不出手。
洪承畴一来,半天干完了她三个月的筹划。
尤清漪咬了一下后槽牙。
“行。”
洪承畴等着。
“你的三条,赋税折银没问题,军功田那一块我补配套,商市我回头跟姜镶对一下城防巡逻,选吏那条你写个细则,识字程度考核标准和淘汰规则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