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身后站着小何和缺耳,真像个刚从书院里出来的年轻官。
吴三桂下马。
“见过晋陕防御使。”
“吴将军远来,辛苦。”
朱盐亭回礼,手势规整到挑不出刺,“城外三日粮草已送到贵营,草料按市价折银,账目会交给贵部主簿。”
吴三桂听到这句,差点笑出来。
这人连客套都带账。
“防御使想得周到。”
“穷家过日子,米粒都得数着。”
朱盐亭侧身,“吴将军,里边请。”
宴设在行辕偏厅。
四荤四素,一盆羊肉,一尾河鱼,两盘腌菜,一壶酒。
不寒酸,也不阔气。
吴三桂坐下后,先看酒。
酒色清,没浮沫。
朱盐亭把自己的杯先满上,一口喝掉。
“边地薄酒,吴将军别嫌。”
吴三桂也喝了。
朱盐亭夹了一筷子腌菜。
“辽东旧事,我听得多,见得少,松锦之后,关宁军还能保住八千精骑,吴将军不易。”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半拍。
松锦是疤。
关宁军的疤,朝廷的疤,也是吴三桂身上没法洗掉的血泥。
吴三桂把杯放回桌面。
“防御使规矩得让人挑不出刺,败军之将,谈不上不易。”
洪承畴垂着眼喝汤。
方光琛看了他好几回,越看越觉得背后发潮。
朱盐亭没顺着松锦往下聊。
“今年北风来得早,草原上的牛羊怕要掉膘,杀虎口商市得多备些盐。”
吴三桂听得出他换题。
周到。
太他妈周到了。
周到到像把刀用布包起来,请你坐下喝茶。
席间从天气聊到边墙,又聊辽东马价。
一句政治不提。
酒过两巡,吴三桂放下杯。
“防御使不问我奉的哪道旨?”
“问了也改变不了旨。”
“也不问我来大同做什么?”
“吴将军若想说,第一杯酒就说了。”
吴三桂看着他。
“若我不想说呢?”
“那就吃鱼。”
朱盐亭把鱼腹那块肉夹到自己碟里,“这鱼刺少,适合谈废话。”
尤清漪坐在侧席,拿筷尾敲了敲碗沿。
赵铁山立刻闭嘴。
吴三桂终于笑了一下。
“防御使挺会招待人。”
“没办法,军中缺银子,学不会大排场。”
朱盐亭像是随口提起。
“吴将军远来辛苦,今日先歇,明日若不嫌吵,到营中看一场操演。”
吴三桂把茶盖轻轻一拨。
“操演?”
“同僚间切磋,边军各有打法,大同也想请吴将军指点几句。”
方光琛指尖碰到茶杯,又缩了回去。
吴三桂余光扫到他这个动作,心里多记了一笔。
“好。”
朱盐亭点头。
“明日巳时,城东校场。”
送客时,礼数依旧周全。
馆舍安排在行辕东侧,院墙不高,护卫不近,热水和马料都备着。
吴三桂进院后,先让亲随查了屋梁,柜底,地砖。
没查出东西。
方光琛站在门口,等亲随退下,才关门。
“大帅。”
吴三桂脱下披风,坐到炭盆旁。
“此人,和你描述的不一样。”
方光琛舔了舔发干的唇。
“哪里不一样?”
“你说他是个冷血无情的疯子。”
吴三桂把马鞭放在膝上,指腹慢慢抹过鞭梢,“我看他像个读书人,规矩得让人挑不出刺。”
方光琛没有坐。
他站着,两手攥在袖子里,指甲抠进肉里才勉强压住腿抖。
“大帅……”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属下失言了,今日这城,看着不对劲。”
吴三桂盯着他。
“哪里不对劲?”
方光琛喉咙发紧,脑子里闪过朱盐亭那张客气到极致的脸,又想起铁丝网上挂着的尸体。
他低下头。
“属下不敢说,怕说错了,连累大帅。”
吴三桂把马鞭放到桌上。
“你今日若不说,明日我带你去校场,你就得亲眼看第二遍。”
方光琛浑身一僵,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他让咱们看的,都是他想让咱们怕的……可他真正藏着的,咱们连想都不敢想。”
屋里炭火噼啪响。
吴三桂看着方光琛发抖的手,没再逼他。
外头有人敲门。
亲随递进来一块腰牌。
“总兵,四名白甲护卫要求夜间随行,说是防御使手下暗哨太多,他们不放心。”
吴三桂把腰牌翻到背面。
无名,无旗,边角刻着半截枯松。
方光琛看到那痕,脸上的肉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