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给一口肉,让对方知道锅里有汤。
吴三桂转身时,看见校场边十根废炮管,裂纹朝外,木牌上写着废品。
这两个字,比开花弹还扎眼。
大同废得起炮管。
朝廷废不起人命。
入夜,馆舍灯烛亮到四更。
吴三桂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山海关留守副将,命其整备军械,粮草不得外借。
第二封给关宁各营,明日卯时拔营,东返。
第三封字少,写给京师。
臣力不能制朱盐亭,乞还辽东。
封蜡后,他交给亲兵。
“八百里加急,走宣府,不进大同驿。”
方光琛等门关上才开口。
“大帅真要走?”
“留着做什么?”
吴三桂洗净笔。
“帮崇祯试朱盐亭的刀?”
方光琛没敢接。
“你说得对,他让我看的,都是他想让我看的。”
吴三桂看向窗外,白登河营火被夜风吹得一明一暗。
“可他想让我看的,已经够了。”
他披上外衣。
“告诉那四个白甲护卫,明日不必跟。”
“若他们不听?”
“关宁军不缺埋人的坑。”
卯时,南门未开,白登河外已经拔营。
八千关宁骑撤得快,不抢民粮,不冲村子,连马粪都被后队铲到一边,免得大同借题发挥。
城墙上,朱盐亭望着远去旗影。
尤清漪递来暗哨记录。
“四名白甲,三更出院,被吴三桂亲兵按了,天亮前捆进辎重车。”
朱盐亭翻完。
“聪明。”
尤勇从后头上来。
“跑了。”
“知难而退。”
朱盐亭把记录还给尤清漪。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拔刀,什么时候把刀塞回鞘里。”
城下,赵铁山喊道:“东家,那四个白甲追不追?”
“不追。”
“枯松线呢?”
“让吴三桂带回去。”
尤清漪懂了。
“借他的手,查关宁军里谁塞的人。”
“省得咱们跑。”
半个时辰后,关宁军消失在官道尽头。
校场又响枪声。
二十七天的新兵,还在打三十步木靶,打歪照样挨踹。
日子接着过,炮接着造,小铁的雷管还欠一分良品率。
吴三桂带走的,只有恐惧。
这玩意儿不吃粮,还会自己长腿。
三天后,北京。
密信送进乾清宫时,崇祯刚看完山东饷银短缺的奏本。
王承恩验过封蜡,递到御案上。
朱由检拆开。
信纸展开,只有一行。
臣力不能制朱盐亭,乞还辽东。
他盯着那行字,半晌没翻。
因为没有下一页。
辽东最能打的将领,带八千关宁骑去大同转了一圈,只送回四个字。
力不能制。
崇祯把信放到案上。
“吴三桂也怕了。”
王承恩弯腰站着,不敢答。
“八千骑,连试都不敢试。”
烛火烧短一截,蜡泪落进铜盘。
“王承恩。”
“奴婢在。”
“朱盐亭,到底想要什么?”
这话不能答。
殿里只剩烛火声。
崇祯自己接了下去。
“他如果想反,早反了。”
王承恩喉间发紧。
“他不动,说明他在等。”
崇祯手掌按住密信。
“等什么?”
无人应声。
过了许久,崇祯抬头。
“传旨,兵部拟赏,晋陕防御使朱盐亭守土有功,加太子少保。”
王承恩刚要应,话又被截住。
“慢。”
御笔拿起,又放回。
“再拟一道密旨,令锦衣卫查大同幕僚,查军中火器来源,查吴三桂所见是否属实。”
王承恩心口发沉。
“皇爷,查到什么程度?”
崇祯看着那封只有一句话的密信。
“查到朕能睡着为止。”
八百里外,大同。
朱盐亭脱下青布外袍,丢回尤清漪怀里。
“吴三桂走了,后方能安静多久?”
“至少半年。”
他拿起铜壳雷管样品,灯下有小铁第九日试验记录。
良品率八成四。
差最后一分。
小何从外头进来,捧着封蜡发黑的竹筒。
“东家,京师暗线急报。”
朱盐亭剥开封蜡,纸条滑出。
尤清漪把外袍搭到椅背。
“京里又作妖?”
火光照出两行字。
查幕僚,查火器。
锦衣卫,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