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漪把桌上散落的铜屑扫进簸箕。
“六个月,够吗?”
“不够也得够。”
朱盐亭看着窗外。
桑干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咱们没时间慢慢磨。”
尤清漪把簸箕放下。
“蒸~汽机造出来,真能顶五十个壮汉?”
“何止。”
朱盐亭转过身。
“咱们拿来对付李自成和多尔衮,够了。”
尤清漪盯着他。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锦衣卫。”
朱盐亭沉默了一息。
“京师那边还没动静?”
“暗哨三天前送回消息,马经纶已经出京,带了二十个缇骑,走的是宣府大道,不走大同驿。”
朱盐亭眯起眼。
“不走驿站,说明不想惊动地方。”
“他们是来查你的。”
尤清漪把桌上的油灯拨亮。
“崇祯那道密旨,查幕僚,查火器。马经纶这回来,肯定要见洪承畴。”
朱盐亭冷笑。
“让他见。”
尤清漪皱眉。
“你疯了?洪承畴在京师是死人,被马经纶认出来,你就是藏匿叛臣,崇祯有理由削你兵权。”
“所以不能让他认出来。”
朱盐亭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半截枯松。
“枯松的人混在锦衣卫里,马经纶不知道。咱们知道。”
尤清漪眼神一凛。
“你想怎么做?”
“反客为主。”
朱盐亭把木牌往桌上一拍。
“马经纶要查我,我就让他查。查完了,他得谢我救命之恩。”
尤清漪盯着那块木牌,半晌才开口。
“你打算拿枯松的人做饵?”
“对。”
“万一马经纶死了呢?”
“那更好。”
朱盐亭把木牌收回怀里。
“马经纶死在大同,崇祯会怪我。但如果马经纶是被枯松刺客杀的,崇祯只会更怕枯松。”
尤清漪沉默。
她懂了。
马经纶活着,就是人证,证明大同有能力保护朝廷的人。
马经纶死了,就是血证,证明枯松比大同更可怕。
无论哪种结果,朱盐亭都不亏。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何疾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染血的飞鸽传书。
“东家,大同城南暗哨急报。”
朱盐亭接过信,拆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锦衣卫入城,三人步伐异,虎口厚茧,腰间暗器。
朱盐亭把纸条递给尤清漪。
“看见没?枯松已经动手了。”
尤清漪看完纸条,眼神冷下来。
“马经纶带了二十个缇骑,枯松混进来三个。”
“对。”
朱盐亭把纸条丢进炭盆。
“三个刺客,十七个锦衣卫,马经纶一个文官。这局,咱们稳赢。”
尤清漪抬头看他。
“你就不怕马经纶真查出什么?”
“查出什么?”
朱盐亭笑了。
“他要查幕僚,我给他看个聋子书办。他要查火器,我带他去看废炮管。他要见洪承畴,我让洪承畴躲进地窖喝茶。”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桑干河的水气。
“马经纶这次来,注定查不出任何东西。但他会亲眼看见,枯松想杀他,而我救了他。”
尤清漪站起来。
“那枯松呢?”
“枯松的三个刺客,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大同。”
朱盐亭转过身。
“传令赵铁山,盯死那三个人。传令尤勇,明天行辕加两倍暗哨。传令缺耳,准备好消音手枪,一有动静,直接毙了。”
小何应声退下。
尤清漪走到朱盐亭身边。
“你这局,玩得够狠。”
“不狠不行。”
朱盐亭看着窗外。
远处太谷兵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
“蒸汽机六个月,锦衣卫三天,枯松随时可能动手,崇祯在北京等着我犯错,李自成在河南磨刀,多尔衮在盛京盯着我。”
他转过头,看着尤清漪。
“咱们现在是在钢丝上走路,踩稳了,天下就是咱们的。踩歪了,全盘皆输。”
尤清漪默然不语。
她只是伸手,把他肩上的青布外袍领子压平。
“那就别歪。”
朱盐亭笑了。
“放心,我从不踩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