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嚼豆子的动作没变。
这件事早已传遍盛京,集市里卖菜的都能讲上几句。
“拿旧消息换银子,你比那匹跛马还会做生意。”
“我没说完。”
“炮炸那晚,皇上正在看送来的炮样,听见三门接连炸膛,当场砸了茶碗,回宫后便咳了血。”
巴图把咸豆咬成两半。
“谁看见的?”
“御前的人连夜叫了三名御医,我替他们抬药箱,换下来的里衣全是血点,擦嘴的绢布装了半盆。”
乌林伸出三根手指。
“三名御医进去,出来时只剩两个,另一个被关在宫里,到现在都没见人。”
“什么病?”
“早年的旧疾,入冬后常咳,不能受寒,也不能动怒,这次急火顶上来,药吃了五个月还没压下去。”
巴图将碎银从碟子底下抽回半寸。
“皇太极每天见多少人,这消息瞒不住。”
“宫里报的是风寒。”
乌林按住银子。
“药方也分成三处抓,城东取黄芩,城西取蛤蚧,鹿血从义州运,三家药铺各拿一段,谁都拼不出全方。”
“多尔衮知道吗?”
“要是知道,我还敢坐这儿喝酒?”
乌林往桌前挪了挪,膝盖碰到桌腿,酒壶里的酒晃出来一片。
“皇上防的就是睿亲王,御医处前后换了两批人,能进暖阁的只留两个,连药渣都要烧掉。”
“你怎么活到今天?”
“我洗的是外间布,不进暖阁,他们当我聋了。”
巴图看着他的耳朵。
“那你聋了吗?”
乌林咽下嘴里的酒,没敢接这句话。
“病到了什么地步?”
“入春后咳得更重,宫里嫌盛京人多嘴杂,准备送皇上出城静养。”
乌林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烂的药单,没有递过去,只把背面的朱印露出一角。
“下月初三,北郊猎场行宫,御医处已经配好六日的药。”
巴图扫了一眼朱印。
御药房的印记,边缘缺了一个口,与铁猴给他看过的样式对得上。
“北郊哪个行宫?”
“出盛京北门三十里,过浑河支流,老林子里的猎场,满人叫海兰珠园。”
“带多少人?”
“明面上说春猎,实际不会升黄旗,也没有王公随行。”
乌林将药单折回袖子。
“御前侍卫挑了两队,御医一名,药童两名,车马全部从北门小营出,宫里只说皇上去三天。”
“轻车简从?”
“人多了,多尔衮那边便会收到风。”
巴图端起酒碗,第一次喝了一整口。
酒很辣。
消息够辣。
巴图从褡裢底层摸出一只布包,放到乌林腿上。
“二十五两。”
“说好三十两。”
“剩下五两,下次给。”
乌林抱紧布包,推门钻进夜色。
巴图坐着吃完那碟咸豆,把剩下的半壶酒倒进皮囊,结账后回到牲口市。
十二匹马的绳结仍然朝左。
他钻进草棚,取出藏在马鞍夹层里的三块白桦木牌,用细锥在上面刻下马匹牙口、毛色和病症。
青马缺齿,代表火器局。
赤马伤肺,代表咳血。
三岁马改成初三,三十里写成三十枚蹄铁,两队侍卫则用两道横槽标记。
当夜,一名送皮货的汉子带走第一块木牌。
第二块藏进盐袋,经喀喇沁商队北绕漠南。
第三块留在巴图手里,塞进最瘦那匹马的鞍骨。
三条线只要活一条,消息便能出去。
第七天夜里,独石口废货栈。
铁猴接过老羊倌递来的木牌,先摸边缘的三处刻痕,再放到油灯旁逐行对照。
缺耳守在门后,手里的短铳已经开了保险。
木牌翻到最后一面,铁猴的指腹停在那三十枚蹄铁上。
“盛京北郊,三十里。”
缺耳凑近半步。
“谁?”
“皇太极。”
铁猴把木牌放进灯火,桦木边缘卷起黑皮,刻痕一行接一行被火吞掉。
火光映着桌上的两把消音手枪。
他抽出弹匣,将仅剩的二十二发子弹分成两份,一发一发压进去,随后推回枪柄。
咔、咔两声。
两把枪并排压在掌下。
“初三。”
铁猴抬头看向缺耳。
“通知大同,我需要最高权限的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