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匹马退回河岸低洼地,人下马,手捂马嘴。
火把从西往东移了大约一刻钟,河面上的倒影碎了又碎,最后完全消失在东边的黑暗里。
又等了半刻钟。
朱盐亭打手势过河。
马蹄踏入浅水,哗啦声在夜里格外扎耳。
所有人把速度压到最低,像一群涉水的鬼影穿过河面。
水凉得刺骨,九月草原的河水已经带着初冬的温度了。
第四天藏在碎石坡,缺耳蹲在他面前用枯枝在泥地上划了个圈。
“湖。”
他指指圈的上下两端。
“北边快,南边稳。三百帐。”
朱盐亭看了一眼北边那条线,又看了看南边。
“南边。”
没什么好犹豫的。
多走半个时辰换来不被发现,这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第五天夜里翻过分水岭。
岭不高,海拔撑死一百五十丈,但地上的碎石从黄灰色变成青黑色,脚下的水改了道,不再往西流,全部向东汇入辽河水系。
缺耳勒马,回头看了朱盐亭一眼。
意思是:前面就是女真人的地盘了。
向导在分水岭顶上停住马,从腰间摸出那十两银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朱盐亭,嘴里咕噜了一串蒙古话。
缺耳翻译过来,大意是:前面的路他不走了,东边是女真人的地盘,被抓到要砍头,银子再多脑袋只有一个。
朱盐亭点头。
本来就没指望一个向导能带到底。
巴图安排了两段,第一段到分水岭,第二段从分水岭到独石口以北的汇合点,由另一个人接。
向导拨转马头,没入夜色,从头到尾没问过这十四个人是谁,要去哪里干什么。
草原上的生存智慧就这样。
看见了什么都当没看见,兜里有银子比脑子里有好奇心重要得多。
第二个向导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得像根干柴棍,裹着一件不知道传了几代人的旧羊皮袄。
他在分水岭东侧一棵歪脖子枯树下等着,身边卧着一匹比他还瘦的黑马。
缺耳验过暗号,三句话交接完毕。
年轻人的眼珠子在月光下转了转,扫了一圈这十四个人的装备和坐骑,嘴角抽了一下,没吭声,调转马头领路。
聪明人。
朱盐亭跟上去,鹰眼在黑暗中持续扫描。
翻过分水岭之后地形变了。
草原的开阔感消失,变成了连绵起伏的低山丘陵和大片次生林。
松树和白桦混杂,树干在夜风里发出嘎吱声响,地上铺满半腐的落叶,马蹄踩上去发出闷软的声音。
这种地形对骑兵不友好,对隐蔽行军却是天赐的掩护。
队伍从草原纵队变成单列纵队,前后间距拉到五步,在林间小径上蜿蜒穿行。
第六天藏在塌了半边的旧猎棚,电台收到大同的嗒嗒嗒。
朱盐亭关机,指尖在M200的枪身上摩挲了一圈。
三发穿甲弹,一千三百步以内一发入魂。
但系统说的是“亲手”。
一千二百米外扣扳机算不算,没有答案。
那就做两手准备。
格洛克,战术刀,或者那双覆着金刚背甲的手。
三十里外的老林子,两队侍卫,六十到八十人。
四阶体魄,六十个冷兵器时代的护卫,不够看。
朱盐亭睁开眼,从干粮袋里摸出一条肉干咬了一口。
“缺耳。”
“在。”
“明天夜里到汇合点,铁猴那边的最新消息应该已经到了。”
“到了之后所有人不许生火不许出声,等我命令。”
“明白。”
沟壑里静了,只剩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声。
朱盐亭嚼完肉干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睡觉。
四阶巨鲸体能的好处不止是不用疯狂进食,连睡眠需求都压缩了。
两个时辰的深度睡眠顶得上普通人一整夜,剩下的时间脑子都是清醒的。
闭眼之前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皇太极的脑袋,而是大同议事厅那盏灯。
尤清漪批公文的时候从来不拨灯芯,火苗矮得只剩半截,铅笔灰蹭在她指腹上。
他想了想,没想明白为什么会记得这个。
然后意识断了,什么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