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南门内传出三声长号。
八旗军阵随即起了动静。
数万甲兵将兵刃举到胸前,前排盾牌同时落地,沉闷碰撞汇成一片,连山丘脚下的枯草都跟着轻抖。
龙辇驶出门洞。
车盖铺着明黄色缎面,四角垂下东珠串帘,八匹毛色相同的白马分成两列,马头上的金饰被朝阳照得刺眼。
御道两边的人全部跪了下去。
连那些站在外围负责警戒的巴牙喇甲兵,也将右手按上胸口,低头朝向那辆缓慢前行的龙辇。
朱盐亭贴近瞄准镜。
十字线先落在车厢窗口。
帘子挡住了里面的人,只能看见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背颜色发暗,食指戴着一枚嵌绿松石的扳指。
皇太极。
目标确认。
“距离还要复测。”
铁猴从袖中取出一段细绳,将绳结卡在望远镜刻度上,按照龙辇车轮尺寸重新估算。
“一千三百零九米,正在接近。”
“光线?”
“日头升高,镜面无反光。”
“风?”
“东北偏东,三级,偶尔压到二级。”
朱盐亭把枪托送入肩窝,左肘支在碎石间,右腿微屈,脚尖抵住身后一块固定身体的岩角。
枪机推上。
咔。
金属撞击声被麻布和土坎吞掉,第一发穿甲弹进入弹膛。
十字准线随着龙辇移动。
一千三百米。
一千二百八十米。
一千二百五十米。
车驾越过校场东侧入口,拐向校阅台后方,黄盖在军阵缝隙间时隐时现。
皇太极若始终坐在车内,这枪没法打。
车厢木板和护卫身体会改变弹道,穿甲弹能贯穿,却无法确保命中要害,更别说系统是否承认。
朱盐亭没有追着车窗开枪。
耐心是狙击手最便宜的弹药。
龙辇在校阅台后方停下。
两名内侍先搬来脚踏,御前侍卫向四周散开,其中四人持盾靠近车门,挡住了大半射界。
帘子掀起。
一只穿着黑底朝靴的脚伸出来,踩上木踏后停了两息,另一只脚才跟着落下。
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托住皇太极的手臂,将他从车厢里扶了出来。
明黄龙袍。
玄色腰带。
胸前十二颗东珠纽扣在晨光下连成一排白点。
皇太极落地后没有立刻迈步,右手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肩背起伏数次,才抬手推开搀扶他的侍卫。
洪承畴没有骗他。
那个把明军压得喘不过气的清帝,身体已经撑不住这身龙袍了。
从龙辇到校阅台阶梯只有三十多步。
皇太极走得并不快。
前十步还能自己前行,走到台阶下时右手扶住栏杆,左腿抬了两次才踩上第一级木阶。
身后的侍卫想上前,被他摆手赶开。
数万八旗甲兵都在看。
他可以病,可以咳血,却不能让这些人看见自己被抬上校阅台。
朱盐亭的准线始终压在后脑位置。
只要食指加上一点力量,穿甲弹便会穿过晨风,越过两道浅沟和一片白桦林。
可角度不对。
木阶旁边立着三根旗杆,皇太极每上一级,头部都会被飘动的旗面遮住,射界最长只有半息。
开枪容易。
命中才算本事。
皇太极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扶着台沿歇了片刻,随后在侍卫簇拥下迈向中央。
一道高大身影从台侧迎上去。
银鼠皮箭袖,腰悬长刀,帽顶嵌着红宝石。
多尔衮。
铁猴也认了出来。
“十四贝勒。”
“我看见了。”
多尔衮伸手想扶皇太极,皇太极并未伸手,只与他说了两句话,接着独自向校阅台正中走去。
台下军乐抬高一层。
铁甲潮水般齐齐矮下去,数万柄刀枪磕地,闷响从校场中央往外一圈一圈滚,传到山丘只剩地面在抖。
皇太极站上深色毡布中央。
晨风掀起龙袍下摆,胸前东珠一颗接一颗晃进瞄准镜,最后停在十字线下方。
朱盐亭的心率降到每分钟四十二次。
呼吸一分四次。
枪托紧贴肩窝,右手食指停在扳机护圈外,等着风把那面碍事的黄旗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