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着吧。”
朱盐亭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她把那副竹架子靠在墙边晾干,动作利索,手指灵活,被冷水泡红的指节在灰白的冬日光线里鲜活得不像冬天。
好彩头。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这个年过完,大明还剩三个月。
除夕那晚,大同城里的爆竹从戌时一直响到子时,震得行辕屋顶的瓦片都在颤。
朱盐亭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议事厅的屋顶上,双腿悬在屋脊两侧,手边放着一只粗陶酒壶和两只碗。
黄酒是从集市上买的,温过了,壶底还裹着一层稻草保温。
尤清漪从后面翻上来的时候,他没回头。
“酒不够你自己去买。”
“够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从他手里接过那只空碗,自己倒了半碗。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屋脊上,往下看是行辕后院安静的积雪,往远看是大同城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和此起彼伏的爆竹闪光。
城墙上的巡逻兵每隔半刻钟走过一轮,火把的光映在王满仓刷得白惨惨的墙面上,一晃一晃的。
尤清漪喝了两口酒,视线一直看着南边。
“明年这时候。”她说了半句就停了。
“不能。”朱盐亭替她接了下去。
“不能什么?”
“不能这么安静,明年这时候,我们在北京。”
尤清漪转头看他。
“你有把握?”
朱盐亭端着碗,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没有把握也得做。”
他把空碗伸过去碰了碰她手里那只,瓷器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混在远处的爆竹声里。
“过年好。”
尤清漪把自己碗里的酒也喝完了,伸手去够酒壶。
“过年好。”
壶里还剩最后一点,她倒了两半碗。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坐在屋顶上听风听爆竹听偶尔传来的犬吠和醉汉的歌声,酒碗空了又倒,倒完又空。
壶里最后一滴酒被风吹干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谁也没有先走。
晨光从东面的城墙顶上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屋檐
尤清漪的头在某个时刻靠到了他的肩膀上,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困了。
朱盐亭没动。
他盯着南方那片逐渐变亮的天际线,脑子里转的全是那条从灵丘翻越太行山的路线图,五路潜行一万人四十天行军北京西直门德胜门大太仓军器局。
但身体很安静。
远处城墙方向忽然响了一阵短促的哨声,三短一长,是有人从南边驿道过来。
尤清漪的头从他肩上抬起来,两个人同时看向南城门。
哨声停了,没有后续的警报,应该只是例行的信使入城。
但朱盐亭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空碗。
南边,李自成的百万大军正在集结。
大年初一的第一缕阳光打到他脸上的时候,系统面板在视野右上角无声弹出了一行字。
“倒计时:73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