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攻北京时,他不动最好,他若动,最先断的就是太原到真定这一段粮道。”
李自成从御案上拿起一枚永昌钱,在指间翻了翻,又将它扔到李岩面前的舆图上。
铜钱落在太行山脉,滚出去半尺才被一枚木签挡住。
“去年打大同,是刘宗敏把兵送到他的炮口下,朕不会再去碰那块硬壳,可他若真敢出来,没了城墙和壕沟,他那几万火器兵还能把整座山都围起来?”
李岩伸手按住那枚仍在转动的铜钱。
“臣只请陛下遣一个使者,花不了多少银子,也耽误不了大军开拔。”
“朕若先遣使,天下人会说大顺怕了他,等拿下北京,再让他自己来朝。”
话说到这里,殿前的内侍已经捧起东征诏书,牛金星也让书吏搬来兵册,准备当殿核定三路兵马和粮饷。
李岩还想再说,宋献策从侧面拉了一下他的袖口,示意他看殿外那些披甲等候的老营将领。
东征已经定了。
谁在这个时候提大同,谁就会被当成畏战。
李岩松开那枚永昌钱,退回文官队列,只是没将视线从太行山上移开。
李自成坐回御阶,接过内侍呈上的东征诏书,在末尾盖下大顺皇帝之宝。
“传令各营,正月二十以前完成集结,二月出西安,朕要在开春以后进北京。”
殿内文武跪倒一片,官袍铺满旧秦王府的地砖,山呼声一直传到宫门外。
李自成握着那方新刻不久的玉玺,望着舆图上孤零零的大同,最终还是把那枚黑色木签拨到了一旁。
缩在北面一隅,不值得耽误他的帝王路。
***
大顺东征的军令离开西安五天后,一份抄录下来的行军文书越过黄河,经晋南商路送进大同行辕。
朱盐亭拆开蜡封时,尤清漪正在核对太行先遣队的棉衣数目,听见纸张摊开的动静,便将算盘推到旁边,起身来到舆图前。
“中路多少人?”
“号称六十万,能打的老营和精骑约十二万,民夫和裹挟的饥民占了大头,李自成亲自带队。”
朱盐亭拿起炭笔,从西安向东划过潼关,又沿黄河北岸转入山西,最后停在太原。
“刘芳亮走河南和山东,白旺留陕西,他们没有向大同派使者,也没有分兵盯住雁门关。”
尤清漪翻过情报末页,那里抄着大顺朝会上的几句原话,负责传讯的暗线还特意在乌龟二字旁画了圈。
“他真这么说你?”
“他把我当摆设了。”
朱盐亭重新拿过一枚黑色木签,摆在大同原来的位置,又把周围代表五万兵力的木签全部收进匣子,只在城墙旁留了两枚守军签。
从舆图上看,大同仍是一座缩在北面的边城,没有南下的兵马,也没有威胁闯军粮道的迹象。
“好,继续当摆设。”
炭笔越过雁门,在太原城外点下一个黑点。
“等他路过太原的时候,蔡懋德撑不了三天。”
尤清漪正要把情报收入档袋,手碰到袋口以后没有继续,她看着太原城那枚代表明廷官员的白签,想起那个查过常平仓,骂过朱盐亭,也曾在大疫时放下官威配合救人的巡抚。
“蔡懋德会死。”
朱盐亭原本要在太原和真定之间补一条线,炭笔尖抵着纸面,却没有马上画下去。
“会。”
屋里只剩火盆里的木炭在烧,尤清漪没有再问他救不救,因为那一万人已经准备翻越太行,任何提前暴露兵力的动作,都会让李自成重新审视北面。
炭笔终于落下,朱盐亭沿着闯军预定路线画到真定,只是握笔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木杆承受不住力道,从中间裂出一道细缝。
尤清漪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舆图上的太原仍旧安静,城外那个黑点已经落下,等着几十万闯军从西面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