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七十多辆粮车进入河沟深处后,被分成三批藏进废弃砖窑与两片枯林,民夫则由一队骑兵看管,饭照给,粮也照发,只等天黑以后蒙眼分批送到邻县土路,不能让他们看见藏粮点。
赵铁山沿着车阵走过,掀开其中一只麻袋,抓起一把粟米放在掌心搓了搓。
“这批粮够五千骑兵吃多久?”
军需官翻开小册。
“省着喂马,二十天,若按满额供给,十二天上下。”
“留够五天的,其余原车不动,大帅要的不是这一口饭。”
军需官抬头看向整片粮车。
“这些车怎么办?”
“等下一批进来,再换他们的粮牌,车与车夫都能用,眼下先藏好。”
赵铁山走到河沟高处,官道上的火把已经全部熄灭,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一支六百多人的粮队便从保定至北京的路上消失了。
没有火光,没有逃回去报信的押兵,更没有一座被惊动的村庄。
这条官道照旧可以通行。
明天还会有粮车往北京走。
电台兵架起天线,按照约定时辰呼叫主力,连续三次以后,杂音中才传来朱盐亭的回应。
“第一网收了多少?”
“粮车二百七十八辆,闯兵七十六人处理干净,民夫六百三十一人全在,官道没有惊动。”
“放开南侧路口,让第二支粮队进来。”
“若来的是闯军骑兵?”
“看人数,三百以下吃掉,超过三百便让路,别让李自成知道有人专门等他。”
赵铁山听完命令,抬手示意电台兵结束通话。
从出山到现在,他只知道朱盐亭的主力正在北上,却不知道三万多人走了哪条路,连每日联络时辰也会临时更换。
此举并非防他。
幽灵军各部只拿自己该知道的那一段军令,哪怕有人被捉,供出来的也只是一块残缺地图。
第二日巳时,第一份粮草延误公文送进北京,掌粮官在武英殿外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到忙着处置降官名册的牛金星。
“保定送来的三百车粮,昨夜没有经过涿州粮站,沿路两处驿铺也没见过车队,押运的人一个没回来。”
牛金星接过公文,只看了开头几行。
“迟了多久?”
“应当昨夜抵达涿州,今日午后便该进北京,眼下连车影都没有。”
“沿途可有明军?”
“各县都降了,零散溃兵不少,前日还有人劫了两辆运盐车,杀了五名差役。”
牛金星将公文折起,带着掌粮官进入殿内,李自成正坐在地图前听人禀报京城追饷数目。
成国公府抄出白银二十余万两,几名外戚还没吐干净,谷可成的人正在挨家抓管事与账房。
听到三百车粮没到,李自成连地图都没转过来。
“保定离京才几日路程,这也要来问朕?”
掌粮官弯着腰,把路上无人见过粮队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八成是押粮的见京城乱,带粮跑了。”
牛金星把公文放到桌角。
“新占州县尚未安定,散兵与土匪都敢出来抢东西,让涿州派人搜查,再给保定去文,下一批多派一百押兵。”
掌粮官仍没退。
“皇上,京中各营这几日领粮太多,若后面再有延误,月末恐怕不好发放。”
李自成终于抬起头。
“北京这么大一座城,还能缺你那三百车粮?”
“臣不敢,只是账上……”
“先把前明各仓盘清,再来谈缺粮,城里藏着粮的人多得是,谁不肯交便抓谁。”
掌粮官拿回公文退出殿门,牛金星把押运木牌失踪四个字也记在杂务单边上,又用袖口盖住那行字,转而把清查宫中库银与安置降官排到前头。
一支粮队失踪,在刚刚换了皇帝的北京算不上大事。
每天都有官员投降,也有人上吊,军队抢错宅院,粮站报错数字,各营为了多领军饷互相改名册,这点缺口转眼便被更大的混乱盖了过去。
李自成与牛金星看到的是地方不靖,是逃兵作乱,是押粮小校带着物资私逃。
没人想到北京西南八十里外,五千名建制完整的骑兵已经分散在官道两侧,手中握着电台与沿途粮站的全套路线。
大顺的疆域从陕西一直铺到北京,地图上再也找不到能拦住它的大股明军。
可那些维持十多万军队吃饭的道路,已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扣住了第一根绳。
当夜子时,第二支粮队出现在赵铁山的望远镜里。
三百一十辆车,押兵一百二十人。
赵铁山放下望远镜,伸手去拿电台,送话口里却先传来了朱盐亭的命令。
“放他们进来。”
“明白。”
赵铁山应完没有立刻松手,等了片刻才问道:“大帅,主力到哪了?”
电台另一端只剩杂音。
远在北京的李自成还以为朱盐亭带着三万兵马困在真定西面,沿路探马报回来的消息,也都说那支黑旗军正在拖着火炮缓慢北上。
可两天前,幽灵军主力便离开了所有官道。
连赵铁山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