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没人能答。
从大同传来的消息里,朱盐亭早就不听北京朝廷调遣,晋陕防御使的官印还挂在腰上,做的事却跟割据一方没差多少。
崇祯在景山自缢以前,也没等到他的援兵。
郭云龙把声音放轻几分。
“总兵,会不会是南京那边派来的兵?”
“南京连皇上驾崩的消息都未必接稳,哪来的兵能绕到永平?”
“那便是辽西旧部。”
另一名参将插进来。
“宁远和前屯还有不少溃兵,听闻皇上殉国,聚兵勤王也说得过去。”
吴三桂将弹壳扔回桌面。
“溃兵能把唐通耍得三日摸不着人?”
城楼下传来一阵欢呼。
起初只有缺口附近的几十名伤兵在喊,随后消息沿着城墙传开,越来越多人探头朝西面看去。
一名亲兵跑进箭楼。
“总兵,营里都在传,朝廷援军到了,正在永平打李贼后路。”
吴三桂走出箭楼,看到几个把总围在炮位边上,正把唐通调走的消息说给守墙士兵听。
原本靠墙坐着的伤兵撑起身体。
装填火药的炮手也围了过去。
有人问援兵有多少,也有人问是哪位总兵领队,传到后面,黑旗军已经从几百人变成三万人,甚至有人传辽东几座城池都升起了旗号。
郭云龙跟出箭楼,抬手便要喝止。
吴三桂拦住了他。
“让他们传。”
吴三桂沿城墙走到东侧缺口,拿脚踢了踢一块松动城砖。
几名民夫立即推来石料,把半塌的女墙重新垒高,伤兵也开始搬运箭束与火药,昨日还要靠家丁拿鞭子催促的人,此刻已经自己往缺口聚拢。
山下闯军很快发动第二轮进攻。
三十余门火炮推到石河西岸,炮弹越过壕沟砸向关墙,碎砖成片落下,两架盾车趁烟尘靠近缺口,车后的闯军步卒举盾弯腰,踩着前日填入壕中的尸袋往上爬。
关宁军红夷大炮开火。
第一发铁弹打偏,从盾车旁滚过,只撞断两名步卒的小腿,第二发擦着车顶飞进后阵,没能拦住继续靠近的人群。
闯军弓手也压到百步内。
重箭顺着缺口射上城头,一名关宁军把总刚抬起腰,箭头便穿过护颈,整个人向后倒进炮位。
守兵抬走尸体,旁边火铳手补上空位。
闯军盾车推到城下时,墙头十几只火药罐同时砸落,陶罐撞上车顶碎开,火油顺木板流下,火把紧跟着落进缝隙。
盾车顶棚起火,里面的闯兵推不开车门,只能从后方往外钻,城头铅弹接连打进人群,后队仍顶着盾牌向前挤,硬是把两架燃烧的木车推进缺口。
几名老营兵踩车攀墙。
最前一人用铁钩扣住城砖,单手翻上女墙,腰刀砍中关宁军士兵肩头,后面两人跟着挤上来,靠圆盾挡住火铳口,强行给墙下的人腾出落脚处。
吴三桂调来二百家丁反冲。
长枪从女墙后方齐齐送出,头一轮没能捅穿圆盾,前排家丁便用肩膀顶住枪杆继续往前推,后排弓手隔着人群朝缺口抛射。
闯军同样不退。
双方贴着半截残墙抢夺一段不足五丈的地面,刀砍不开铁甲便往腿上招呼,长枪刺不中胸口便扎面门,墙下还不断有人沿盾车爬上来。
闯军后阵却没有骑兵跟进。
原本该在此时扑向关门的老营马队,只来了不到两千人,转到石河边便被关宁军炮火逼退。
失去唐通两万兵马以后,这轮攻势声势仍大,后劲却短了一截。
城头打了半个多时辰,闯军始终没能把缺口撑开,鸣金声再次从山下传来。
攀上墙头的老营兵开始回撤。
关宁军趁势夺回残墙,将十余名没来得及下去的闯兵围在墙角,刀枪齐上,最后只留下满地残盾和几把卷刃腰刀。
郭云龙踩着血水走到吴三桂身边。
“总兵,老营兵还在拼命,可骑兵不动了,这不像只少了两万人的打法。”
吴三桂默然不语。
山下黄龙旗仍在。
十余万大顺军仍未拔营。
可那杆压在关宁军头上的秤,确实被人从后面拨动了一点。
仅仅一点,已经让山海关多撑了一日。
入夜以后,守军在残墙上重新架起拒马,几个年轻士兵一边搬木料,一边争论黑旗军明日会从哪边出现,没人再提城破以后该往哪里逃。
吴三桂独自留在城楼。
桌上仍摆着多尔衮的回信,旁边则是那枚从卢龙山沟捡来的铜弹壳。
一个要他低头归降。
另一个连名字都不肯留下,却替他拖走了唐通两万人。
吴三桂将弹壳压在山海关地图上,手掌沿纸面挪向西侧,最终停在抚宁与卢龙之间。
“你到底想要什么?”
城楼外没人回答。
更远处的夜幕下,尤勇各营正在重新分散,带血的伤兵被送进山坳,迫击炮拆成几部分背走,下一处袭击地点依旧没有出现在关宁军任何一张地图上。
吴三桂抓住的确实是一根救命稻草。
只是稻草另一端,握在渔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