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落在炮位下方,箭杆左右摇晃,距离一名伏在交通沟里的士兵还不到二十步。
士兵没有抬头。
他用牙齿咬住饼角,手掌仍贴着枪托,连咀嚼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等游骑重新上马离去,才把已经泡软的饼咽进肚里。
“游骑过去了。”
北侧观察员通过有线传令筒报出消息,负责电台的士兵随即把情况送往主观察哨。
尤清漪在记录纸上写下时辰。
“各炮位继续等,谁敢提前动,军法处置。”
电台里没有多余回答。
山道尽头很快扬起更厚的尘土,起初只是一条黄线,随后马头与旗杆先后越过山坡,正白旗的白色旗帜沿着官道一面接一面铺开。
阿济格走在先锋中段。
他披着铁甲,头盔两侧垂着护颊,座下黑马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马鞭每次落下,身后亲兵便会跟着催促各牛录加快速度。
前锋八千人已经在山路上拖出数里。
几名旗兵唱起满语战歌,后方骑兵接着应和,声音沿山壁向前传递,坐骑听见号子也加快了脚步。
阿济格没有阻止。
这几日停在关外,他早已憋够了火气,吴三桂接连送信求援,却又不肯剃发归顺,在他看来,关宁军还没被李自成打断骨头,才会想着左右开价。
等正白旗冲进山海关,事情便简单了。
愿降的人剃发编旗。
不愿降的人埋在关墙
至于李自成那十几万流寇,能把关宁军拖到今日,已经算替八旗出了力,正好一并收割。
“王爷,前方山路收窄,炮车可能跟不上。”
一名牛录额真从前队退回来,指向两侧渐渐升高的坡地。
阿济格抬头看了看。
山脊上没见守军,也没有烽火,连山海关派出的斥候都不见踪影,路边只留着几处破旧石墙,大半已经被风雨冲垮。
“骑兵先过,炮车留给后队。”
“前锋是否停下探路?”
“十二万大军跟在后面,你想让本王在几块石头前扎营?”
牛录额真没有再劝,拨马赶回前队,命最前方两个牛录继续加速。
战歌重新响起。
更多骑兵进入谷口,前队沿山道向西南移动,后队仍在谷外排队,铁甲与兵刃映着初升的日光,从山脊看下去,整支队伍变成一条不断向狭窄瓶口灌入的铁流。
最高处的观察哨内,朱盐亭调整望远镜,镜头从阿济格的王旗移向后方。
八千。
一万。
正白旗前锋越过第一根测距桩以后,镶白旗的旗号也出现在谷口,清军没有停下,更多骑兵正沿官道向内挤压。
尤清漪将一张新的阵位图推到他手边。
“阿济格已进谷,前锋距离第一道火力网不到两里,后面至少还有三万人,清军炮队尚未完全进入。”
“备用阵地呢?”
“十二门炮全部就位,尤勇封口部队仍在反坡,铁猴还盯着多尔衮中军。”
朱盐亭把望远镜略微抬高,山道后方的尘土遮住了大半旗帜,多尔衮尚未露面,汉军炮队也只进来一部分。
现在开火,能吃掉阿济格。
却未必能把整支清军锁进谷中。
他伸手拿起电台。
四日前,十六门野战炮完成试射时,各阵地都在等这一刻,三万多名士兵趴在土坑和山沟里,忍着冷饭与山风,也在等他一句命令。
送话器贴到嘴边,朱盐亭看着正白旗前锋越过第二根测距桩,只说了一个字。
“等。”
命令传入各炮位。
装填手抱住榴霰弹,炮长的手离开击发绳,伏在石墙后的击发枪兵把枪口继续藏在草叶
山脊另一端,炮兵观察员已经站进信号坑,红旗折在臂弯里,只要手臂抬起,十六门野战炮便会同时撕开伪装。
谷中战歌越来越近。
阿济格的王旗进入第一道火力网,后方骑兵还在向前推挤,最前面的两个牛录距离山道最窄处,只剩不到两里。
观察员慢慢举起红旗。
旗面迎着山风舒展开来。
他的另一只手,在等朱盐亭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