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明军游击按住炮架,盯着坡下越来越多的白甲兵,嗓子里全是火药灰。
“再放近就贴脸了!”
老匠头从他手里抢过测距尺,看完坡度又塞回去。
“贴脸才省弹。”
炮口转到位置,装填手退开,炮长迟迟没有拉绳,坡上的幽灵军士兵在与清兵缠斗,其中几人已经被逼到交通沟边缘。
电台兵抱着机器从后方跑来,把送话器递到老匠头耳边。
“主阵地问,左三段能不能守住?”
老匠头看了一眼正在燃烧的伪装网,又看向炮膛后方塞紧的木楔。
“告诉大帅,能守,给我半刻钟。”
“要是守不住呢?”
“那就连人带坡一起打掉。”
主观察哨里,朱盐亭听见这句回报,没有去看左侧升起的浓烟,他的望远镜一直对着谷口。
第一轮炮击已经把阿济格前锋打散,步枪阵正在清理幸存者,可真正塞进谷地的清军只有三万余人,多尔衮的中军大纛刚刚越过最外侧测距桩,汉军旗炮队还堵在后面。
提前封口,吃不下十二万人。
继续等,左三段就可能被正白旗撕开。
尤清漪把最新伤亡条递过来,纸上只有几个数字,左阵亡三十七人,伤五十四人,火帽箱烧毁两箱,清军已爬上第一道土坎。
她拿尺子按住射界图,直接问道:“封口炮为什么还不开?”
“多尔衮没进来。”
“左三段再丢一层,清兵就能看见北侧炮位,十六门炮暴露以后,后面的队伍照样不敢进。”
朱盐亭伸手拨动谷口那枚黑色木牌,把多尔衮中军的位置向内推了一格。
“铁猴还在等王旗。”
尤清漪没有劝他顾惜伤亡,也没说阵地不能丢,只把左侧预备队的木牌推上山腰。
“把第二营补进去,炮兵继续打,拿两千人换多尔衮入谷,这笔账能算。”
朱盐亭转头看她。
“你画的屠宰场,门还没关,总得有人拿身体堵着。”
电台里传来铁猴的第二次报告。
“多尔衮中军进入谷口,正蓝旗跟进,汉军炮队开始拥堵,后队在向前推。”
朱盐亭拿起送话器。
山腰左侧,北二号野战炮已经完成侧转,炮长望着土坎上混战的人影,将击发绳缠进掌心。
“第二营增援左三段,北二号霰弹覆盖坡脚,所有主炮位按原诸元装填,迫击炮延伸二百步。”
命令沿电台传遍各阵地。
老匠头挥下手臂,北二号炮朝坡脚喷出一整片铁砂,刚冲过乱石坡的八旗甲兵连人带盾栽倒,最前方几名幽灵军士兵也被余散弹丸掀进交通沟。
增援的第二营踩着硝烟补上缺口,三排枪口越过土坎,对准攀坡的清兵。
谷道中段,阿济格终于找回自己的王旗。
旗杆断了半截,旗面沾满泥与血,他让亲兵把旗重新举起,身边只剩三百多名还能列队的白甲兵。
山腰枪声一轮接着一轮,后方骑兵还在往前挤,前方道路又被人马尸体堵塞,传令兵根本找不到完整的牛录。
阿济格抓住一名准备向后退的甲兵,短刀从对方颈甲边缘送进去,随后将尸体推向路沟。
“正白旗没有后退的人,跟本王冲上山,拿下那些火炮!”
残余白甲兵重新聚到王旗下,踩过伤马与同伴,朝左侧烟雾最浓的位置压过去。
第一排举盾,第二排张弓,后方骑兵下马跟进,几名章京甚至拖来倒伏的马尸,挡在队伍前方推动。
这支军队在抵抗,他们用百战积累出的经验寻找火力间隙,用尸体填平道路,用重甲承受第一轮射击,再让后面的人扑向土坎。
朱盐亭从望远镜里看见阿济格重新举起王旗,也看见多尔衮的大纛终于越过第二根测距桩。
更远处,清军汉军旗炮队堵在谷口,数十辆炮车挤成一团,后续正蓝旗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牛录额真正在挥鞭催人继续往里走。
铁门已经关了一半,还差最后一道锁。
尤清漪将红色信号弹装进发射筒,递到朱盐亭手边,炮兵观察员也重新举起旗帜,二十八门七十六毫米野战炮完成装填,八十门迫击炮全数修正射程。
朱盐亭接过发射筒,把红色信号弹顶进管口,炮火的震动从脚底一直传到手臂,他举起发射筒对准山谷上空,拉下击发环。
第二枚红色信号弹从主观察哨升起,尾焰比第一枚更亮,在硝烟与尘土的间隙中完整展开。
所有炮位在同一刻看见了那道红光。
这一次,炮口不再对准阿济格。
二十八门野战炮与八十门迫击炮同时调整射界,越过尚在冲锋的正白旗残部,将黑洞洞的炮口转向刚刚入谷的中军大纛。
多尔衮的战马忽然停下了脚步,两只耳朵同时朝山脊方向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