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营的士卒再也顾不上粮车,几百人同时扑向西面官道,前排摔进泥坑,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继续跑,盔甲和兵器扔满道路。
大顺老营仍在抵抗。
两千余名老营精骑从中军西侧冲出,骑手披着从北京武库取来的铁甲,坐骑吃过最后一批豆料,马力尚未耗尽,领头将领绕过炮击区域,直奔幽灵军侧翼。
尤勇站在反斜面后的观察台,望远镜跟着那支骑兵转向,右手翻开射界图,指尖沿着标记过的浅沟滑到三营阵地。
“想咬火枪队,胆子够大。”
电台兵把送话器递过来。
“三营问是否后撤。”
“退什么,让开正面,放他们进浅沟。”
尤勇将木牌推到射界中央。
“迫击炮停一轮,北侧六门换装近距杀伤弹,仰角压到最低,等骑兵过第三块白石再打,谁提前开炮,回去给老匠头刷半年炮膛。”
命令传到三营,前排火枪兵立刻向两侧收拢,中间让出一道宽阔缺口,正在冲锋的大顺老营看见阵地松动,骑阵随即向缺口聚集。
领头将领挥刀高喊。
“他们怕骑兵,冲进去,贴住了火炮便没用!”
两千骑兵顺着浅沟涌入,前锋越过第一块白石时,两侧山坡没有动静,跨过第二块白石以后,幽灵军仍在后退。
第三块白石很快被马蹄踩进泥里。
六门迫击炮从侧后方掀开伪装,炮口压到近乎平射的角度,炮手按住底座等红旗落下,引绳接连拉动。
六枚近距杀伤弹飞出的距离远比常规射击短得多,在骑阵上方二十余步炸开,铁片和碎块顺着浅沟纵向扫过,第一排战马折倒以后,后续骑兵来不及转向,接连撞进堆叠的马身。
两侧火枪兵重新合拢,三排枪口朝沟底轮射,铅弹沿着狭窄地形向前推,大顺骑兵几次试图爬上土坡,都被刺刀和近距射击逼了回去。
领头将领带着几十骑冲到沟口,关宁铁骑恰在此时从北面切入,三眼铳贴着马头喷出铁砂,最前方几匹战马带着骑手栽向一侧。
这一回合打了足足半个时辰。
老营骑兵几次聚拢,又几次被火炮和火枪切开,最后仍有四百余骑冲出浅沟,可他们前方已经没有大顺军阵,只有漫山遍野向西逃跑的人群。
那名将领拉住坐骑,看着折损大半的老营,又看向远处倒下的帅旗,手中腰刀慢慢垂向马腹。
身边亲兵脸上糊着半干的血泥,嘴唇开裂,仍在问他往哪里冲。
“往哪冲?”
将领抬手抹掉眼皮上的泥。
“回北京,还是回陕西?”
没有人能回答。
中军最后一道阵列也在这时散了。
李自成骑上亲兵牵来的战马,刘宗敏带着三百老营护在两侧,他们身后的中军帐已经烧尽,传国金印和几箱军册来不及装车,只能连同舆图扔进火里。
牛金星抓住马鞍跟在旁边,跑出十余步便被亲兵拖上另一匹马。
“陛下,西面还能走,再晚就出不去了。”
李自成没有回话,他一扯缰绳掉转马头,登上一处低坡,回头看向石河战场。
一个时辰以前,十万大顺军还在准备攻破山海关,帅旗下方站满将领,前营的号角可以一路传到关城。
此刻,黄旗倒在火中,士兵扔掉武器向西奔逃,关宁铁骑沿着官道不断切割人群,西南丘陵后的黑旗正向前移动。
更北面的山口,也升起了另一支黑旗。
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烧焦粮食的气味,战马低下头去闻地上的草,闻了两下便扭开脸。
李自成看了许久,手里的马鞭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那支军队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数百辆粮车怎样消失,更不明白十二万清军为何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在山海关外。
身后传来亲兵催促。
“陛下,走吧!”
战马顺着西面土路冲下低坡,三百老营簇拥着他挤进溃兵,失踪的六百辆粮车就在他眼前烧成了灰,只是这一次并非他人抢夺,全因他自己没能护住。
就在他们离开石河的同时,一面属于前明降军的旗帜被扯下,换成了刚刚领到的黑布。
旗面上只有一个白字。
“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