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总趁机列成小阵,扯着嗓子招呼溃兵靠拢。
“北京有粮,皇上还在,只要回去便能重新发兵,谁敢跑就是逃兵!”
散兵捡起地上的长枪和盾牌,依托两辆翻倒的粮车挡住官道,后方还有人继续赶来,人数很快超过千人。
赵铁山没有再冲。
他带着骑兵沿正面绕了一圈,确认这股人已经结成密阵,便拿起电台报出位置,随后退到弓箭射程以外。
大顺把总看见骑兵离开,举刀喊得更响。
“他们怕了,跟我回北京,闯王不会亏待老营弟兄!”
半个时辰后,十二门迫击炮被驮马送到附近土坡。
炮手没有架设完整阵地,只将底座埋进湿土,观察员测完官道距离,十二枚炮弹便分两轮落进粮车附近。
刚刚组成的枪阵被烟火从中间截断,赵铁山带骑兵绕向后侧,封住通往北京的路,却把西南方向完整留了出来。
把总仍在挥刀收拢部下,身边人却看懂了那条空出来的路。
第一批士卒扔下盾牌往西南跑,紧接着又有几十人离开阵列,剩下的老营兵被带着向后退,把总连砍两人,刀刃卡在第三个人的肩甲中没能拔出来。
赵铁山策马停在五十步外,手里的马刀搭在肩头。
“还回北京吗?”
把总扶住粮车,没有答话。
“往西走,今天不砍你。”
“为何不杀?”
“我家大帅嫌你们的脑袋不值马料。”
把总看了一眼北京方向,又看向已经逃远的部下,最后扯掉头上的红巾,带着亲兵沿西南小路离开。
赵铁山没有追,只让人在官道旁竖起一块木牌。
“东去者死。”
这四个字很快传遍溃军。
李自成抵达岔路口时,身边三百老营只剩二百出头,刘宗敏派出去探路的人回来两个,一个说蓟州方向出现黑旗骑兵,另一个说北京官道已经架起火炮。
“陛下,不能回北京。”牛金星开口道。
李自成盯着官道旁那块木牌。
“北京还有多少人?”
“京营加上留守兵马,能战的不到两万。”
“粮呢?”
牛金星默然。
北京城中的粮仓本就没有想象中充足,勋贵府库搜出的是银子和古玩,银子不能直接塞进士兵肚子,城外粮道又已经断了。
刘宗敏提着刀靠过来。
“往南,先去保定,再收兵马。”
牛金星将怀中露出半截的军册按了回去。
“保定粮道也在他们手里,往西吧,走山路,沿途还能收拢散兵。”
李自成回头看去。
来路上全是丢弃的兵器和旗帜,曾经跟着他攻破北京的军队正在分成无数股人流,向山西和河南散去,没有人等待他的军令,也没有人知道闯王就在前方。
他曾以为进了北京,天下便已经落进手里。
清掉了北京城里的旧朝官僚,各地能战的兵马集中到山海关前,如今主力在石河被打散,北京也失去了守门的人。
忙了十几年,攻破北京的时候以为天下已经到手,谁知道全成了他人嫁衣。
刘宗敏又催了一句。
“闯王,走哪边?”
李自成收回视线,马鞭指向西南山路。
“先离开这里。”
二百余骑护着他绕过木牌,未行多远,后方忽然传来密集马蹄。
老营兵前排拔刀,后排勒马,二百余骑在马背上转向来路,李自成也勒住战马,看见一队黑旗骑兵从北京官道上追来,领头将领肩上扛着马刀,正是赵铁山。
双方隔着一片荒田对望。
赵铁山没有发起冲锋,只抬起马刀,朝西南方向指了一下。
路给你留着。
李自成看懂了。
刘宗敏握刀的手慢慢落下。
“他们想赶咱们走。”
李自成没有回头,马鞭抽在马臀上,带着最后的老营冲进西南山路。
赵铁山看着那面残破黄旗消失在坡后,伸手接过亲兵递来的电台。
“告诉大帅,李自成改道西南,没放回北京。”
电台另一端很快传回答复。
“继续封路。”
赵铁山把送话器挂回鞍侧,拨马面对仍在涌来的溃军,五千骑兵沿官道重新展开。
电台里传来铁猴最后一条简报:一片石谷口的火还在烧,清军残部已经退出谷外,方向不明。
太阳落向西边时,通往北京的路上已经看不到一面大顺旗。
只剩那块插在泥里的木牌,还有越来越近的黑色军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