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里掏出战术电台,将黑色的小匣子在手里翻了个面,按下送话键。
“洪参赞,听到没?”
电台里窸窸窣窣响了两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稳得像在书房里喝着茶看公文。
“听到了。”
没绕弯子。
“北京拿下了,城里架子散了,六部是空壳子,需要一个能管事的人。给你十天带班底过来上班,迟到一天扣半年薪水。”
电台里安静了一下。
跪在地上的四百多号人屏住呼吸等着,大部分人不知道洪参赞是谁,但有几个品级高一些的老臣面色开始变了。
洪承畴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清晰到每个字都像当面说的。
“臣洪承畴,领命。五日必达。”
洪承畴。
三个字落在丹陛上,像三块石头砸进水塘。
松锦之战后,朝廷发了讣告,崇祯为他办了祭奠,谥号都拟好了,庙里都摆上了牌位。
活着的。
不但活着,还在朱盐亭手底下当差,被叫参赞,被扣薪水,催他上班的口气跟喊伙计似的。
干瘦老头腿一软,跪下了。
并非行礼,纯粹是膝盖发软。
他旁边的三个清流也跪了,不为别的,洪承畴是崇祯朝的蓟辽督师,论资历论能力论战功,在场四百多个人捆在一起都比不上。
这种级别的人被朱盐亭攥在手心里当幕僚用,他们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朱盐亭收起电台,也没再看底下那群人,转身往东华门的方向走。
路过丹陛东侧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跟尤清漪说了句。
“勋贵私库名单留好,等老洪来了给他,六部班子怎么搭让他头疼去。”
尤清漪把册子拍了两下灰,塞回怀里。
“那你去哪儿?”
“煤山。”
煤山不高,从东华门走过去不到一炷香。
他并非专程来看树,从煤山顶往北能看到安定门和德胜门的全貌,城防的薄弱段在哪儿,站上来就一目了然。
但走到半坡的时候,那棵歪脖子树就在路边,挡都挡不住。
树下的地面上有一道被绳子磨出来的痕迹,树皮上残留着麻绳的纤维碎屑,颜色已经发黑。
崇祯在这里吊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太监。
朱盐亭站在树前面,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地,又抬头看了看北面城墙的轮廓。
安定门的城楼被烟熏得发黑,箭垛缺了好几个口子,没人修,幽灵军的哨旗已经插在城楼顶上了。
怀里那封信还在,手指碰到纸边的时候能感觉到折痕已经起了毛。
没有掏出来。
他将信重新按回怀里,转身往山下走。
城里传来骡车过石板路的辘辘声,混着哨兵换岗的口令。
电台震了一下。
并非尤清漪的频段,也非铁猴的。
是盛京暗线巴图的专用频段,这条线从皇太极死后就没响过。
朱盐亭按住接收键。
电台里传来一段急促的低语,口音带着关外味道,每个字都在往外蹦。
“大帅,盛京出大事了,多尔衮惨败的消息今天早上到的。豪格带两黄旗的人已经砍开了皇宫的门,太后被软禁了,豪格宣布废除摄政王。”
电台里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那边在确认周围安全。
“盛京城里现在满大街都是甲兵,两黄旗和正蓝旗在抢兵部衙门,死了十几个人了。”
朱盐亭站在煤山半坡,北京城尽收眼底。
背后是一座刚刚打上他烙印的帝国心脏,面前的电台里,八百里外的敌人正在自己撕碎自己。
送话键按住,说了四个字。
“再探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