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拆开火漆时天还没亮,烛火将铜片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抄件读了三遍。
第一遍读完,他把抄件翻到背面,想找北军伪造的破绽。
第二遍读完,他伸手去拿令箭,指尖碰到铜箍,又把手收了回来。
第三遍只读到马士英私印四字,喉间那口血便压不住了。
一口血喷在抄件上面,把马士英三个字洇成了一团红。
幕僚冲进值房时,史可法撑着桌角,半个身子歪在椅子外面,左手把抄件攥在胸前,右手指着门外。
“传……传各营……”
他想说传各营都来看,声音却断在嗓子里出不来,嘴角的血丝顺着下巴淌到领口。
幕僚把他扶回椅子上,抽走抄件看了一眼,脸上的颜色比史可法还难看。
“阁老这是要卖国。”
史可法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嗓子里像堵着砂砾。
“不是卖国,他压根没拿这个当国。”
抄件的副本在三天内被送到淮安、徐州、凤阳和庐州四镇各营。
幽灵卫送的不是密件,是明发抄件,舱内摘录,清使原约,马士英回信,私印拓样全摆在同一张纸上,抄了上千份,从营官发到哨总,连灶房伙夫都能看见。
反应最先从淮安来,刘泽清的中军营里当晚就吵起来,十几名把总冲进帅帐外,领头那人把抄件拍在案上。
“南京到底要打谁?”
“北面是贼,清虏也是盟友,那韩庄死的三千人算谁的?”
帐内没有回应。
又有人把腰牌摘下来,扔在帐门口。
“刘帅若说这是北军伪造,咱们现在就去扬州,当着督师的面验印。”
刘泽清把帅帐帘子放下来,只隔着布帘回了一句。
“都回营。”
没人动。
第二天早上,淮安北门的守军走了两百多人,他们没有带武器,只带了干粮和家眷,沿运河往北走。
徐州的情况更麻烦,高杰的嫡系营头有三个哨总直接带兵出营,往德州方向走,临走前把南京发的讨贼诏扯下来踩了几脚。
“清虏都能当亲戚,老子还给谁卖命?”
守门军官追出去喊了几嗓子,见对方队伍里火铳已经转过来,马上把脚收回门洞。
庐州黄得功没有哗变,但他的监军参议连夜写了一封辞呈,说朝廷若与清虏媾和,他宁可去种地也不穿这身官服。
凤阳刘良佐比谁都安静,既不表态也不弹压,只把粮仓大门关得更紧。
消息传到北京时,朱盐亭正站在皇极殿的沙盘前面。
沙盘上插着各色旗帜,红旗是幽灵军,蓝旗是四镇,黑旗是清军残部,黄旗标注漕运粮道。
尤清漪将最新一批电台抄件整理好递过来。
“四镇哗变的速度比你预估的快了两天。”
“马士英帮了忙。”
朱盐亭拔掉沙盘上德州位置的蓝旗,换上一面红旗。
“七十六毫米野战炮团什么时候能到德州?”
“明早,赵铁山的前站已经把炮位选好了,运河东岸三处制高点,射界覆盖官道和渡口。”
朱盐亭在济南府上方用炭笔画了个圈。
“山东巡抚那边有动静没有?”
尤清漪翻出通政司最后一份呈报,放在沙盘边缘。
“济南城里的守军不到四千,粮饷已经断了四十天,巡抚连续给南京发了七封求援文书,一封回信都没收到。”
朱盐亭看完呈报,将炭笔放下。
“让赵铁山的前锋别急着围城。”
“等什么?”
“等他自己把门打开。”
三天后的夜里,济南府西门的千斤闸被从内侧绞起,巡抚的亲兵在城门洞里点了两排火把,照亮了城门外等候多时的幽灵军前锋。
巡抚没有穿官服,一身粗布短褂站在门洞里,手中捧着山东全境的府县舆图和未发出去的第八封求援信。
他把舆图递给走在最前面的幽灵军哨官,说了今夜唯一一句话。
“南京不要山东了,你们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