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盐亭答完,转身往回走。
“两千年来,这条地面上跑的都是马,驿道是给马修的,马到哪,朝廷的命令才到哪。”
尤清漪快步跟上,把账册换到左臂夹着。
“车到哪呢?”
“粮到哪,兵到哪,规矩就到哪。”
洪承畴是踩着未化的雪从南边赶到的,官靴上糊着两寸泥,进门先递塘报,人还喘着,话已经说完了。
“南京那边动了,马士英把潞王从杭州接了进去,软禁弘光帝的宫门换了两拨守卫。扬州的史可法递了三道辞呈,一道比一道短,最后一道只有五个字,臣病,乞骸骨。”
尤清漪接过塘报扫了一眼。
“四镇呢?”
“刘良佐还在凤阳要饷,黄得功按兵不动,但是派了个幕僚北上,人在德州,开口第一句话,问的是投诚以后兵能不能不全交。”
洪承畴把袖子上的泥掸了掸。
“军阀到这个地步,谈都没法谈,谈了也是白纸。”
“不用谈。”
朱盐亭走到路基边上,看着那台还在冒黑烟的车头。
“炮艇编队后天顺运河下天津,骑兵沿着这条路基两侧的官道推进,春汛以前,兵锋到徐州,谁要谈,把兵册粮册交出来再谈,谁不谈,就让大炮替我们谈。”
洪承畴提笔在袖中便笺上记了三个字,徐州,然后把笔停住。
“史可法怎么处置?”
“扬州城破之前,派人给他送一份江南水师的布防图。”
尤清漪抬头。
“给他看这个做什么?”
“告诉他,他要守的东西,我们看得见,也拿得下,降,不辱他,守,也由他。”
洪承畴把便笺折好收进袖中,没再多问。
日头偏西的时候,试验段又往南铺出去半里。
汽笛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拉得长,尾音顺着运河往南滚出去,惊起芦苇荡里过冬的野鸭,黑压压飞了一河滩。
尤清漪站在路基上看着那条黑烟,忽然笑了一声。
“以前人喊万岁,得跪在丹墀底下,往后这玩意儿替你喊,一里地喊一声,一天喊到晚。”
“它比人实在,不掺假。”
山道方向马蹄声起,铁猴翻身下马,红封捏在手里,指头冻得发紫。
“喜峰口急报。”
朱盐亭拇指挑开封口,抖出一张情报纸,纸下还压着一样东西,油布裹了三层。
层层拆开,一枚铁牌躺在掌心,鬼面纹路,背面一个朱字,边角被摩挲得发亮。
尤清漪凑近看了一眼,声音低下去。
“发给布木布泰的。”
“守卡的兵说,昨夜口外来了一辆马车,车上一个女人,一个六七岁的孩子,随行只有一个跛脚老太监。”
铁猴的声音没有起伏。
“女人被拦下盘问,从袖子里摸出这块牌子,只说了一句话,请转交北京。”
朱盐亭用拇指把铁牌翻过来,朱字在暮色里泛着暗光。
塘报上还压着最后半行字。
辽阳城内,多尔衮三日前伤重不治,正白旗连夜拔营,去向不明。
朱盐亭捏着铁牌站了片刻,转头看向铁猴。
“传令喜峰口,让开卡子,生上火,备热汤。”
“孩子不能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