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盐亭从桌上拿起三份文书,依次摆到他面前。
“这是我定的规矩。”
“不是给黄得功一个人的,是给所有归附北方军政府的旧部队定的。”
他将第一份文书推过去。
“《降兵授田令》。”
“凡旧部归附,士卒按人头授田十亩,田契由北方财政署统一造册,三年免赋,五年后按正税征收。”
第二份文书落在沈幕僚手边。
“《降兵改编令》。”
“旧部归附后,原有编制全部打散,按北方军政府的统一编制重新整编。”
“旧将官经考核合格者,授新职。”
“不合格者,领田退役,不杀,不辱。”
最后一份文书也推了过去。
“《降兵军饷令》。”
“归附部队的粮饷由北方财政署统一拨发,直接发到士卒手中,不经旧将官过手。”
“吃空饷者,按军法处斩。”
沈幕僚看完三份文书,手掌在膝盖上攥紧,又慢慢松开。
“督帅,若黄总兵不接受呢?”
“那就不接受。”
朱盐亭说得干脆。
“春汛之后,铁轨到德州,骑兵到徐州,炮艇到淮安,三路合围。”
“到那时,便不是谈判的事了。”
沈幕僚的手指在膝盖上划过,衣料被压出一道折痕。
“你来之前,应该没见过我们的炮。”
朱盐亭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
“出来看看。”
大营东侧的空地上,四门七十六毫米野战炮排成一列,炮身擦得发亮,炮口朝南。
每门炮旁站着五名炮手,身穿统一的灰布棉衣,腰间挂着火帽盒,手脚全收在固定位置。
炮阵后方五十步,是两挺轻机枪的掩体阵地。
沙袋垒了三层,枪口架在射击台上,弹链已经挂好。
朱盐亭没有下令开炮,也没有下令射击。
他只是站在一旁,等沈幕僚自己看完。
沈幕僚从第一门炮走到第四门炮,随后又看向后方的机枪阵地,步子逐渐放慢,最后停在雪地上。
风从运河方向刮来,他的衣摆被吹得直抖。
“这四门炮,一轮齐射能覆盖三百步宽,两百步深。”
朱盐亭站在他身后。
“后面那两挺枪,每分钟六百发,有效射程八百步。”
沈幕僚没有回头。
“黄总兵手下的五千能战之兵,列阵冲锋,能冲过八百步吗?”
炮口上的薄霜被风卷落,碎片撒在冻硬的泥地上。
沈幕僚转过身,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督帅,容在下回去禀报黄总兵。”
“回去时把这三份文书带上。”
朱盐亭将文书递给他。
“告诉黄得功,这三道令不是谈出来的,是定下来的。”
“他可以选什么时候接受,不能选接不接受。”
沈幕僚接过文书,双手微微发抖,夹在腋下抱紧。
“还有一句话,替我带到。”
沈幕僚停下脚步。
“我知道他是条汉子,打仗不怕死。”
朱盐亭看着他的背影。
“可他手底下那些兵,吃了三年空饷粮,穿了三年破棉衣,替他卖了三年命。”
沈幕僚的肩膀垂了一点。
“他要是真把那些兵当自己人,就该让他们吃饱饭,领到田契,往后不用再看哪个将军的脸色活着。”
沈幕僚站了片刻,弯腰行礼,转身走出辕门。
铁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回到帐前复命。
“人走了,没回头。”
“会回来的。”
朱盐亭走回帐中,指甲在地图上的庐州蓝点旁划过。
“他把炮阵的事说完,黄得功手下那些把总,千总,自会替他做决定。”
尤清漪在旁边算完最后一笔账,搁下毛笔。
“授田十亩,一万二千人就是十二万亩。”
“山东刚收的田还够分,可凤阳和庐州的地契全在南京户部手里,你拿什么给他们?”
“先打欠条。”
朱盐亭坐下,将三份文书副本压进铁匣。
“等我拿下凤阳,欠条变田契,一亩不少。”
尤清漪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已经在算凤阳了?”
朱盐亭没有回答,只拿起朱笔,在地图上圈出凤阳的位置。
红圈落下,正好套住那个蓝点。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铁猴掀帘进来,手中攥着一封刚拆开的急报。
“庐州来的,不是沈幕僚的人。”
朱盐亭接过急报,展开后扫了两行,手指停在纸面。
“黄得功的中军副将许忠,带三千人哗变,扣了庐州东门。”
铁猴看向地图,继续说道:
“打出的旗号是……”
朱盐亭将急报放在桌上。
纸上只有三个字。
“迎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