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南边拿什么守河。”
“没法守了。”
水兵刚把鱼篓放下,东南岸的灶烟便少了一处。
铁猴举起望远镜,报出一句。
“有人在看炮,撤得还挺快。”
朱盐亭没有追击,只让旗语兵记下方位。
午间,泊位边的哨棚里,洪承畴从德州发来的文书到了,随文书一起到的是一箱盖着军政厅大印的新册子。
《水陆协同操典》,北方军政政府第一版,只印了两百册,全部下发到炮艇,哨船,骑兵,工兵的营级单位。
朱盐亭当着齐大橹的面翻开,念了头一条。
“骑兵沿官道,军列沿铁轨,炮艇走运河,三路推进,以骑兵哨为眼,以军列为骨,以炮艇为锤。”
齐大橹翻到操典中间。
“炮艇打到哪,步队跟到哪?”
“炮击线后三百步。”
朱盐亭抽走册子。
“三声号炮之后再进,谁越线,谁自己写检讨。”
齐大橹的手停在半空。
“那水陆目标,什么时候一块儿开火?”
“旗语通联。”朱盐亭把册子递回去,“同一时辰开火,先炮后步。”
齐大橹听不懂所有条款,但他听懂了一件事,往后打南边,铁船不是自己走自己的,是跟马队,跟火车,跟步兵咬在一块儿走。
“这操典,水兵一个月操演几回。”
“七天一回,打实弹。”
“实弹?”
尤清漪头也不抬。
“打,照打,账上有的是张家口的银子,留着也是留着。”
齐大橹沉默了,把操典捧过去,捧得跟捧河神牌位似的。
腊月二十七清晨,编组完成。
一号艇打头,二号艇居中,四条改装哨船分列两翼,船上装了第一批南运的军械,六十磅开花弹两百枚,迫击炮一个连的装备,还有德州大营要的三千支火帽。
汽笛响了三声,惊起大沽口满滩的寒鸦。
两条铁船一前一后离开泊位,煤烟笔直地往天上走,船尾的白沫在冻河上犁开一条路,岸上看热闹的漕工站了一河沿,有人跪,有人喊,更多的人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两座铁山顺水往南去。
尤清漪站在一号艇艉楼,把账册最后一页核完。
“五十三万两,两条艇,四条哨船,两百个水兵,你说值。”
“我什么时候让你信过亏本的买卖。”
朱盐亭站在栏杆边,看着河面。
“马走官道,铁走铁轨,船走运河,南边那几条守河的破船,见着这个,只有一条路。”
“哪条。”
“靠岸。”
话音落下没多久,前出的哨船打来了旗语。
旗语兵的手势很快,齐大橹眯着眼翻译完,脸上的松快劲儿没了。
“督帅,前哨回报,静海以北八里,河面上横着十一条凿沉的漕船,船底朝天,首尾咬着沉的,河底下还打了梅花桩,水下看不见。”
“岸上呢。”
“有灶烟,七八处,人数摸不清,没打旗号,哨船靠近半里,岸上放了一排弩,没射人,射在船头的水里。”
铁猴接过旗语兵递来的箭杆,翻过来查看,箭尾缠着一截蓝绳。
“督帅,绳结是淮安漕运的样式。”
尤清漪合上账册。
“有人不想让这条河走通。”
朱盐亭走到船头,看着前方灰蒙蒙的河道,抬手示意降速。
“传令下去,二号艇带着哨船在天津靠泊,一号艇压上去,到沉船前面五百步停下。”
齐大橹握住舵轮。
“停着做什么?”
“点灯。”
朱盐亭回头看了他一眼。
“把主炮的炮衣全揭了,炮口对着灶烟,天黑以前,我要看清楚,哪一处灶火先灭,哪一处箭楼先动。”
远处河面浮着碎冰,十一条沉船横在水下,像一排看不见的铁栅栏。
一号艇的汽笛没有再响,只有两门六十磅舰炮慢慢转向东南岸。
岸边七处灶烟里,第一处火光灭了。
铁猴放下望远镜。
“对方在撤。”
朱盐亭看着那片黑下去的滩岸,抬手指向第二处灶烟。
“照明弹,打过去。”
甲板上的水兵立刻转动炮架。
“让他们知道,河面上这条路,已经换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