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把洪承畴的信取出,递给最前面的参将。
那人看完后传给旁边,纸张在一只只手里经过,最后回到案上时,边角已经被捏出了折痕。
史可法看向众人。
“北方军已经拿到扬州水师布防图,长淮关失守,刘泽清败走,徐州投降,凤阳粮仓被接管,凤阳守军已卸甲,南京还在给我们送伪诏和火油。”
“城外的赵铁山给了三日时间。”
“他要什么?”
“接管城防。”
“若不开呢?”
“他会等。”
“等我们粮尽?”
史可法摇头。
“他等我们自己把门打开。”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一个守备咬着牙问:“督师,北方军当真会保百姓?”
“我看过他们的军令。”
史可法把一份抄件放到案上。
“军队买粮付钱,损坏桥梁照价赔偿,投降士卒登记后领饭,民夫验籍放归,违令者军法处置。”
“这不是北军惯例。”
“所以他们才会打到扬州。”
史可法站起身,从架上取下自己的督师大印。
印纽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闭了闭眼,指尖摩挲过印面那行篆字——“督师行辕之印”。
这方印,他用了三年。
三年前接印时,他以为自己守的是国。
现在才知道,守的只是一群要烧城灭口的败类。
他睁开眼,将印递给身边的老参将。
“传令各营,封存军械,清点户籍,水师退离炮台,城门换旗。”
老参将接过印,手也在抖。
一名年轻把总上前半步,“督师,那城门……”
史可法解下腰间佩剑,放到桌上。
“开。”
有人失声道:“开城?”
“开城。”
“北军入城,扬州便没了。”
“扬州若按南京的命令烧掉,才是真的没了。”
史可法拿起那方督师印,掌心在印纽上停了一会儿,随后将它递给身边的老参将。
“从今日起,扬州不奉南京伪诏,不焚粮,不焚船,不焚民居。”
“督师,您呢?”
“我出城。”
“以什么身份?”
史可法看着案上那封写着“扬州唯肥马阮”的信,终于将督师印放进匣中。
“以一个没有朝廷可奉的孤臣。”
城门开启前,史可法换下官服,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袍,身后只跟着两名亲兵。
扬州城内的百姓站在街边,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投石。
有人端着空碗,有人抱着孩子,有人隔着门缝望向城楼,直到北方军的第一队步兵沿街进入,脚步才逐渐连成一片。
赵铁山没有骑马入城。
他下马后先让军士封住武库,再派人接管粮仓和水门,所有士兵沿街行进,刀枪朝外,谁也没有闯入民宅。
史可法在城门外停下。
赵铁山走到他面前,接过那方督师印,却没有立即收进怀里。
“史公,城内军籍和户册呢?”
“已经放在行辕,水师布防图也在那里,仓粮按月数过,旧账单独封存,未审之前不许拿百姓抵罪。”
“好。”
“扬州三十七万户,逃户一万有余,城内军户和匠户混杂,若你们按乱民抓人,扬州会再乱。”
“军政府按户籍办事。”
“还有城中士绅。”
“该纳税的纳税。”
史可法看着他,“朱督帅也这么说?”
“他不在这里。”
“那你敢答应?”
赵铁山把督师印放进木匣,交给身后的军法官。
“朱督帅的命令写在军旗上。”
史可法回头望向扬州城。
城楼上的明军已经卸下旧旗,新的军旗还没有升起,只有一面空杆立在风里。
他朝城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赵将军。”
“史公请说。”
“我愿解兵权,愿交城防,愿受查问,可扬州百姓与我无罪,若有人借接管之名报私仇,我便在城外击鼓。”
赵铁山看着他,“击鼓可以,别拿百姓替你挡刀。”
史可法点头。
“我不会。”
他转过身,面向城门内外的军民,抬手解下官帽,放在地上。
“扬州督师史可法,今日解印,城防交割,军民各归户籍,勿因旧朝新政互相杀戮。”
说完这句话,他脱下素袍外的旧官靴,赤足踏过城门前的泥水。
城内一名老兵忽然跪下。
随后又有几人跪下。
史可法没有回头,只对赵铁山说:“请替我转告朱盐亭。”
赵铁山握刀的手松了松。
“什么话?”
“扬州城可以交,百姓不能丢。”
赵铁山抬手行军礼。
“我会带到。”
就在史可法准备离开时,城楼上传来一声急促的铜铃。
负责接管水门的军士奔下城墙,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南门箭楼取出的密信。
“赵将军,城外哨骑截到的,封泥是南京兵部督师行辕。”
赵铁山拆开信封。
纸张展开的瞬间,他握着信的手指节泛白。
史可法回过头,“什么内容?”
赵铁山没有递信,反而将信纸叠起,塞进怀中。
“史公,这封信我不能给你看。”
史可法一愣。
“为何?”
“因为看完之后,你可能会改主意。”
史可法盯着他怀里那封信,沉默片刻,伸出手。
“拿来。”
赵铁山没动。
史可法的声音沉下去,“我说,拿来。”
赵铁山把信递过去。
史可法展开纸张,视线落在最后一行。
八个字。
“城破,诛史可法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