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换了就换了。”谢霖放下茶碗,语气平淡,“几个账房而已,翻不了天。江南府的账,不是换几个人就能查清楚的。”
“他没查账。”刘大有看着谢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让那六个账房在每页账册后面签字画押,签完就调走了。谢家主,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
“意味着账册如果出事,签字画押的人跑不掉。那六个人在江南府城干了这么多年,上有老下有小,出了事谁扛?他们扛。扛完了会不会把背后的人供出来?”
刘大有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谢家主,那六个人里,有三个是你们谢家的人。”
谢霖的手指停住了。
沈擎川第一个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这是要动咱们的人?他不过才来几天!”
刘大有看着沈擎川,苦笑了一声:
“他拆城门用了多久?才两刻钟。”
沈擎川一噎,没有再说话。
陈有余拆城门的事情闹的整个江南府城人尽皆知。
陆崇高捻着胡须,沉吟了很久,慢慢开口:
“刘大人,您今天来,不只是告诉我们这些的吧?您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刘大有放下茶碗,直起身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陈有余这个人,我调查过了,不贪银子,不好女色,软的不吃。那就只能来硬的,让他知道,江南府的天,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哦?怎么个硬法?”顾青山问。
刘大有的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老狐狸的精明:
“他是知府,管着江南府。可江南府不是只有知府衙门。粮、盐、漕、税,哪一样不是要和省里、和京城打交道?他一个人,能把所有事情都办了吗?不能。”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他办不了,就得靠底下的人。底下的人,都是咱们的。”
沈擎川向来粗糙,拍了一下大腿:
“刘大人的意思是拖?”
“不是拖。”刘大有放下茶碗,眼里闪过一丝冷意,“是让他寸步难行。”
望江楼上的四个人开始认真商量。
一盏茶后,江南府上空乌云密布,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二天一早,陈有余坐在知府大堂上,面对的是一摞比他还高的公文。
他翻开第一本,愣了愣,又翻开第二本,再翻开第三本,翻到第五本的时候,他放下了。
“周师爷。”他喊了一声。
周师爷从旁边探过头来:“大人,怎么了?”
“你看看这些。”
周师爷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拿起一本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大人,这都是……”
“对。”陈有余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全都是‘请示’。”
粮库的存粮要出库,请示。
盐引要发放,请示。
河道要清淤,请示。
甚至库房要买两把新扫帚,也请示。
公文上写得清清楚楚:“库房扫帚年久失修,有辱府衙门面,需要买新扫帚两把,特意来请示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