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对得起人心,好一个绝不涉足!”胤祉被她这番话气笑,眸底冷意直透骨髓,“你当真以为,凭你一个糖坊掌柜,能在汴京独善其身?你以为胤禩深夜来访是真心帮你?他不过是想利用你对抗本府!你不肯归顺,便是本府的敌人!”
他逼近一步,威压如潮,字字诛心:“本府不妨告诉你,你父母的林家糖行,为何一夜败落?商队为何会遇‘山洪’不测?御供资格为何骤然被撤?皆因你父母不识抬举!当年本府令他们往御供糖里掺劣糖,充作军粮敛财,他们非但不肯,还扬言要揭发本府!这般不识时务,落得那般下场,皆是自找的!”
这话如尖刀穿胸,狠狠扎进林小满心头。胤禩此前的隐晦提及尚且是疑,此刻胤祉亲口承认,便是血淋淋的真相。父母的死从不是意外,不是商战失利,而是因坚守本心、不肯掺假作恶,被眼前这人记恨灭口!林小满眼眶瞬间泛红,指尖攥得发白,疼痛让她愈发清醒,泪水却硬是逼了回去,未曾落半滴。
“殿下好狠的手段!”林小满声音发颤却字字铿锵,“为一己夺权私利,构陷忠良,草菅人命!我父母守商贾底线,守御供规矩,他们从无过错!错的是你,是你这般罔顾人命、不择手段的奸佞!”
“奸佞?”胤祉嗤笑,语气狠戾,“皇权面前,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本府今日给你机会,是惜你有几分本事。若不识相,林家糖行的下场,便是鸿福糖坊的明日!”
他抬手一挥,语气带着最后通牒:“再问你一次,归顺,还是不归顺?归顺,你是天下糖商主子;不归顺,本府断你所有糖料来源,封你糖坊,罗织罪名,让你步你父母后尘!”
随从们当即亮出腰间短刃,堂屋中甜香散尽,只剩刺骨杀气。可林小满却忽然笑了,笑意里满是凛然坦荡:“殿下何必相逼。草民说了,不助恶,只做本心果子。断我糖料又如何?我与江南十余家甘蔗园立了长期合约,漕帮张彪兄为我护持漕运,殿下想断,未必能成;封我糖坊又如何?百姓认的是鸿福糖坊的手艺,认的是我林小满的本分,便是摆摊子,我也能做果子谋生;罗织罪名又如何?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殿下的恶行,总有大白于天下之日!”
她说着,拿起一块粗糖杂粮果子大口咬下,谷物清香漫溢唇齿:“殿下锦衣玉食,吃惯山珍海味、精贵御点,或许瞧不上这粗陋果子。可在我眼里,它比任何山珍都干净,比任何御点都香甜。因它不掺假、不攀附、守本心、明是非。我林小满,宁肯一辈子卖这粗糖果子,也绝不做殿下手中棋子,绝不作恶敛财,绝不愧对枉死的父母,绝不辜负百姓的信任!”
掷地有声的话语,震得堂屋落针可闻。胤祉的脸色彻底铁青,眸底杀意毕露,他从未见过这般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商户,竟敢当众顶撞他,斥责他的恶行!
“好,好得很!”胤祉咬牙切齿,猛地抬手扫落案上的粗糖杂粮果子,又一脚狠狠踹翻盛放粗糖的瓷缸。“哗啦”脆响震天,瓷缸碎裂一地,雪白的粗糖撒落纷飞,混着掉落的果子,狼藉不堪。
随从们见状蠢蠢欲动,欲上前拿人,却被胤祉抬手拦下。他知晓汴京闹市之中,当众动粗只会落得欺压商户的骂名,于夺权大计不利,今日只能暂且作罢。他死死盯着林小满,语气阴鸷如冰,字字带着怨毒:“林小满,你今日给本府的难堪,本府一一记下!你等着,本府说到做到,定要让你尝尝,拒绝本府的下场,有多生不如死!”
林小满望着满地狼藉,望着散落的粗糖与果子,无半分恼怒,反倒弯腰捡起一块未染尘的果子,拍去浮灰,淡然道:“殿下尽管放马过来,我林小满接着便是。只是殿下记好,糖可打翻,缸可踹碎,我守本心的念头,碎不了;鸿福糖坊的规矩,破不了;汴京百姓爱吃的干净甜,更断不了!”
她目光扫过满地粗糖,声音平静却有千钧重量:“这些糖,捡起来还能熬果子;这缸碎了,还能再换新的;可人心若是黑了,便再也洗不干净了。殿下,好自为之。”
胤祉胸膛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却终究无可奈何。他狠狠瞪了林小满一眼,甩袖冷哼:“咱们走着瞧!”说罢,带着随从怒气冲冲地拂门而去,木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堂屋重归寂静,只剩满地狼藉与浓重的火药味。林小满缓缓直起身,望着紧闭的木门,眼眶终是忍不住红了,泪水砸落在满地粗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父母的冤屈近在眼前,三阿哥的威胁如影随形,可她心中没有半分退缩,反倒愈发坚定。
这时,账房的门轻轻推开,王二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漕帮短刀,神色凝重:“掌柜的,我都听见了。这三阿哥太横了,咱们要不要让张彪哥多派些兄弟过来守着?”方才胤禩夜访时他便躲在账房偷听,记下了三阿哥的名号,今日三阿哥亲至,他更是捏着刀守了全程,就怕林小满出事,此刻见三阿哥离去,才敢现身。
林小满擦去泪水,摇了摇头,弯腰捡拾地上的粗糖,动作轻柔:“不用,张彪兄要护着甘蔗园,不必为我分心。三阿哥虽狠,却也顾忌名声,短期内不会动我。”她捡起一把粗糖,放在鼻尖轻嗅,还是纯粹的甜香,“你看这糖,落了尘也还是糖,心不歪,甜就不会变。”
王二看着她坚毅的侧脸,心头安定下来,也弯腰帮忙捡拾:“掌柜的说得是!咱们凭手艺吃饭,不怕他威胁!大不了咱们就守着这糖坊,谁来闹咱就跟谁拼!”
林小满浅浅一笑,暖意重回眉眼:“拼倒不必,咱们只需守好本心,做好果子。对了,把这些糖都捡起来,明日掺上杂粮,再做些粗糖果子,分给街坊邻里。就当告诉大家,鸿福糖坊的甜,从来都不会断。”
王二应声好,两人一同弯腰捡拾。暖黄的灯盏下,散落的粗糖渐渐被收拢,狼藉的堂屋慢慢规整,那股醇厚的甜香,也渐渐驱散了方才的戾气,重新漫溢开来。窗外秋风依旧,可林小满的心中,却燃着一簇不灭的火——为父母沉冤昭雪,为糖坊守正立心,为这世间的干净甜,她定要一往无前,哪怕前路风刀霜剑,也绝不退缩。
灶间的余温悄悄漫过来,裹着甜香,拥着灯下的身影,成了这汴京秋夜里,最安稳也最坚定的模样。而被林小满收在袖中的一枚旧铜钱,那是父母留下的林家糖行信物,此刻正泛着温润的光,似在与她一同,守着这份初心,静待沉冤得雪的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