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沉默。
李自成抓了抓后脑勺,粗声说道:“我心里总悬着一块。只要哪个环节出一点纰漏,平阳城说不定直接就没了。”
“再险,这一仗也必须打。”彭晚声音沉了下来,“北方战事胶着,江南魏忠贤四处收买人心。平阳打不出一场实打实的胜仗,天下人就看不到我们革命军的底气。到那时候,观望的边军、摇摆的士子、苦苦熬日子的百姓,全部都会失去盼头。”
他几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
初秋的晨风灌进来,裹挟着城外炊烟的烟火气。抬眼向外望,平阳城铺展在晨光之下。青灰城墙连绵,屋舍层层叠叠。街上行人已经多了起来,挑担小贩吆喝叫卖,孩童在街上追逐嬉闹,喧闹隐隐飘进屋内。
“这座城里,三万普通百姓。”彭晚背对着众人,声音放轻,“有老人,有孩童,刚分到田地的农户,报社写字的书生,工坊干活的工匠。他们信我们,盼着能换一个不一样的世道。”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面孔。
“我们拼命打赢这一战,不为我彭晚,也不为革命军的虚名。只为这些,把身家性命交到我们手上的普通人。”
屋子里鸦雀无声。
阳光在地板缓缓移动,浮尘在光柱里飘荡。军营的号角停了,取而代之,是士兵操练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咚,像无数人共同的心跳。
许久,李自成猛地站起身。
“干!”他咧嘴大笑,“老子这条命,早就押在彭先生身上了。”
红娘子将短刀归鞘,起身:“我回去整训伏击的人马。”
陈墨一把抓过炭笔与草纸,抬脚就要往外冲:“我立刻去城头测算火炮角度。”
赵灵溪合上账册,抬眼看向彭晚,眼神柔软,却异常坚定。
众人纷纷起身,准备分头办事。
“等等。”
彭晚开口。
所有人脚步骤然顿住。
他走回木案,指尖按在断魂谷西北,鹰嘴崖。
“此地。”彭晚指头死死压在地图上,“地势高出断魂谷一大截,整个山谷战场一览无余。若是在这里埋伏一支奇兵,伏击打响之后从侧翼猛冲,能够直接彻底切断敌军退路。”
他抬眼,看向角落里的卢象升。
“卢将军,你觉得此法可行?”
全屋人的视线,齐刷刷压在卢象升身上。
空气几乎凝固。
阳光铺满卢象升整张脸,眼底的红血丝看得一清二楚,通宵未眠的疲惫根本藏不住。叩击膝盖的手指骤然停下,手掌,慢慢攥紧。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
卢象升才缓缓站起身。
没有直接作答,他跨步走到木案前,俯身盯住地形图。手指顺着鹰嘴崖山脊慢慢摩挲,移到断魂谷,再落回平阳城南防线。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仿佛在心里面演算一盘凶险万分的棋。
“鹰嘴崖地势绝佳,可距离断魂谷足足三里。”卢象升嗓音沙哑低沉,“奇兵从山上冲下来,要一刻钟才能抵达战场。伏击点火的信号稍有差池,这支伏兵就成了摆设。”
彭晚点头:“所以,必须定下分毫不差的信号。”
卢象升直起身,迎上彭晚的目光。
他眼底挣扎翻涌,可一份决断,正在心底慢慢成型。
“彭先生,这个计划步步涉险。可一旦成功,足以重创神机营。”
话音一顿,他手指猛地点向鹰嘴崖北面,野狼沟。
“这个地方,或许可以用上。”
彭晚眉梢一挑:“将军有主意?”
“野狼沟藏着一条密道,可以绕到鹰嘴崖后方。”卢象升指尖在纸上划出那条看不见的小路,“我旧部铁山营,有一队斥候常年在这一带活动,附近每一道山沟,每一道坡,他们都烂熟于心。”
两人四目相对。
窗外市井人声喧嚣,平阳城正在彻底苏醒。
“彭先生若是信得过我。”卢象升一字一顿,说得极慢,“我写一封手书交给那队斥候。至少,能守住野狼沟这条秘道不出乱子,保证我们的奇兵,顺利赶到鹰嘴崖设伏。”
厅堂之内,死寂一片。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这句话的分量。这是卢象升第一次,主动拿出实打实的力量相助他们。
彭晚静静望着他。
望着这名老将眼底翻来覆去的挣扎,望着两鬓冒出来的白发,望着那只方才死死攥紧的拳头——那拳头里,一半是效忠帝王的旧信念,一半,是艰难做出的抉择。
片刻之后,彭晚缓缓颔首。
“彭某信将军。”
卢象升攥紧的手掌,终于松开。
他转身大步走向厅门,走到门槛,脚步停下,没有回头。
“手书,今夜送到。”
话音落下,迈步出门。脚步声顺着长廊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
厅内剩下几人,你看我,我看你。
李自成咂了咂嘴:“这老东西,总算想通了?”
“谈不上想通。”彭晚望向空荡荡的门口,低声说道,“他只是终于明白,有些仗,不是打给皇帝的,是打给天下百姓的。”
窗外天光越来越亮。
朝阳铺洒在平阳城,青灰城墙,密密麻麻的屋舍。街上行人越来越多,家家户户的炊烟袅袅升起,随风飘散。
新的白昼已经到来。
但决定平阳生死,牵动北伐成败,关乎新生势力存亡的大战,才在阴影之中悄然酝酿。
断魂谷,鹰嘴崖,野狼沟。
地图上炭笔勾画的山河沟壑,这片眼下尚且安静的土地,很快就要被鲜血浸透。
肋下旧伤,又是一阵尖锐刺痛窜上来。
这一回,彭晚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收回目光,看向满屋同伴。
“诸位,分头行事。”
“这一仗,我们输不起。”
谁也没有料到,野狼沟幽深的密林深处,一道黑衣身影,大半听去了方才会议厅的密谋。
那人伏在马背上,一扬马鞭,骏马踏着落叶风一般疾驰,直奔神机营的大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