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盛大的偏爱(1 / 2)

千寻坊 洞玄日月 2344 字 3天前

“先想法子让这件事看起来从未发生。”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

是啊,不是没人找她,不是没人担心她。是所有关心、所有搜寻、所有后续处置,第一步都要先过一遍秩序。

王后不能失踪,王后不能出错,王后不能让巴比伦显得留不住人。至于她为何离开,离开之后站在风里还是站在尘土里,倒成了后面那一层。

我将药丸推过去,低声道:“听着真让人想掀桌。”

“你经常想掀桌?”

“看桌子。”我将一只小银盒扣上,“有些桌子是吃饭用的,有些桌子一看就是拿来压人的。后者我会比较想动手。”

她唇边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只将视线重新落回远处。风从石栏外绕进来,拂过她淡银外袍的下摆,衣角在石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坐吧。”她道。

我将药匣合上,坐到她身侧。

我没有再绕那座山的象征,只问她:“你这些年,真正想走的是什么路?”

安美依迪丝看着远处,沉默片刻才道:“不是这里的山不够高,也不是他给得不够多。是有些路,只有自己走过去,才算真的活过。”

我点头。

“那就记住。真到那一天,这一步只能由你自己迈出去。”

她轻轻应了一声。

“好。”

她沉默片刻,又道:“前些日子,我还让沙玛什重新理过一条小路。”

我抬头。

“准了吗?”我问。

她摇头。

“此议暂缓。”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第二日,北角外沿便多了一道更高的栏栅。说近日风急,怕我接近护栏受伤。”

我一时没说话。每一次她想往外走,总有一个更体面、更周全的理由替她把路关上。

我将药匣重新扣上,起身准备离开。

安美依迪丝静了片刻,忽然道:“我刚到巴比伦时,曾出去过一次。”

我立刻抬头。

她目光落在石栏下方一段被藤蔓遮住的旧廊上,声音慢慢落下来。

“那时次廊还没完全封死。我随着一名旧侍从,趁夜从偏侧下去,走到城外坡地。没走很远,只站了小半个时辰。风很大,草上有露,裙边沾了泥,发上还挂着草屑。”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我几乎能顺她的话,看见那个夜里。王后褪掉这满身规制,只是一个从远地嫁来的人,站在真正的风里,鞋底踩着没被修过的坡地,呼吸里终于没有花园高台的湿热与香料味。

“然后呢?”我轻声问。

“他没有当场责怪。”

“听着不妙。”

“第二日,他命人将那段次廊彻底封了。”

她说得太平静了。没有争吵,也没有责骂,只是将路封上,再加派侍者与护卫。从此以后,再没人敢默许王后只是出去吹风。

她说得太平静,我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只是听见“封上”两个字,便觉得眼前那条路也跟着暗了一寸。

我盯着石栏外那段藤影,慢慢道:“他说,是为了安全?”

“是。”

“从那以后,偶尔离开一会儿,也会被算成一种错?”

安美依迪丝看着我,点头。

“是。”

我没再追问。那条被封上的路,已经替她回答了。

她望着远处,声音很轻:“我知道他爱我。也正因为知道,才更难说他错。”

我将茶盏往她手边推近了些。

她没再说话,只从旁边一株薄荷上掐下一片叶子,在指间揉开。清苦味散出来。

她垂眼看着那片薄荷,半晌道:“所以我还是想走。”

我点头,没有再替这句话添解释。

她抬眼望向更远处。

这句话比昨日更稳,也更冷静。

我胸口猛地一震,正要接话,北角风忽然静了一瞬。

下一刻,藤影另一端传来极轻的一声金饰相击。很细,很脆,轻得像不经意碰到栏边,可我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尼布甲尼撒,而且不是刚刚才到。

我下意识侧过头。藤架后那一片阴影晃了晃,一角深色衣摆从垂落的绿枝间收回去,动作很快,只够人看清一个轮廓。再下一瞬,那点痕迹也没了,只剩藤叶还在轻轻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北角一时很安静。

安美依迪丝没有追问,也没有叫人去看。她只是望着那片藤影,指尖从薄荷叶上缓缓松开,声音淡淡落下来:“有时候,将整座山都搬来的人,最不肯承认的,就是那个人根本想自己走回山里。”

这句摆明是说给那边听的。

我抱着药匣坐在原处,忽然生出一种很微妙的错觉。安美依迪丝转回头,看了我一眼。

“今日到这里吧。”

我点头,起身将药匣合上。

“明日若还来。”她道,“不必带那么多药,与我没有多大用。”

“那我带点人话。”

她唇角动了动,没接,只抬手示意侍女送客。

我顺石阶往下走,背后那片薄荷冷香,一点点被巴比伦惯常的甜腻香料味盖过去。等走出北角回廊,风里那股清苦已经散得差不多,只剩王宫四处浮着的树脂、香粉、熏烟,甜得人发闷。

脑子里却还转着安美依迪丝那句话:我知道他爱我,也正因为知道,才更难说他错。

走回异苑时,娜缇正抱着洗净的衣料坐在廊下发呆。

她能被调到我身边,不是巧合。贝尔伊塔看中她识字、记性好,名义上帮侍女分拣衣料、记药单,实际也有让她盯我、顺手递话的意思。娜缇自己清楚,我也清楚。

她听见脚步,先看我脸色,再看我手里的药匣,那眼神像在检查我今天是否又在北角捅了什么篓子。

“你回来了。”她抱紧衣料。

我将药匣往案上一放,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这几日内苑都在议论什么?”

娜缇抬眼瞅我,没答,反倒反问了一句:“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宫里那种抹了蜜再端上来的话?”

“先来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