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连城见孟观澜默许,立刻转头,一脚踹在旁边一个还在犹豫的东厂百户的后腰上。
“聋了吗!给我撞门!”
十几名穿着重甲的番子立刻扛起一根粗大的原木,喊着号子,狠狠地撞向火器局的外院木门。
“轰!”
伴随着木屑的漫天崩飞,两扇厚重的木门轰然倒塌。
最先冲进院子的两名番子还没来得及举起手里的雁翎刀,就看到昏暗的院落中,站着一个披着破皮袄的独臂身影。
江停云的左手单臂抄起半截断裂的门栓,生硬的木茬扎进他的掌心,他却仿佛没有痛觉一般。他迎着冲进来的番子,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凭着当年在边军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本能,抡起木栓,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第一下,直接砸碎了左边番子的头盔,凹陷的头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那番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挺挺地瘫倒在地。
第二下,他借着转身的惯性,将断木尖锐的一端捅进了右边番子的脖颈护甲缝隙里。热血溅在江停云那张满是皱纹和铜绿的脸上。
老兵的悍勇,在这一刻爆发出一种冷硬的、不计后果的死气。
但个人的血肉之躯,终究挡不住国家机器的推土机。更多的番子端着长达丈二的精钢长矛,像潮水一样涌进院落。
江停云被几根长矛逼退,身上的破皮袄被划开几道大口子。他一步步退向库房的内门。
在内门的墙角处,斜靠着一根不知道哪年炸膛报废的旧火炮管。
江停云丢掉手里的门栓。他深吸了一口气,仅剩的三根手指死死扣住那根满是铁锈的炮管中段。他猛地下沉肩膀,用肩膀的骨头硬生生地顶住炮管的重心。
粗糙的生铁瞬间磨破了他肩膀的衣服,直接咬进了皮肉里。鲜血刚渗出来,就被炮管上尚未完全散去的热度烤得发干。
他将沉重的炮管死死卡在内门的门框处,把事先塞在炮口的一截浸了油的引线,在旁边的火墙上猛地一蹭。
“轰——!”
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响在狭小的院落里炸开。
废炮管里填满的不是实心弹,而是混杂着碎铁钉和劣质火药的铁砂。成百上千的铁砂呈扇形喷吐而出,像一场金属的风暴,直接将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重甲番子掀飞。残肢和碎裂的甲片散落一地。
江停云被巨大的后坐力撞得后退了一大步,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框上。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喘着粗气,准备退后半步重新往里填装火药。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他瞥见库房深处,叶逢春正提着一个木桶,沿着那条还散发着惊人高温的废铜槽,将一桶黏稠的黑桐油倾倒下去。
黑桐油接触到高温的刹那,并没有立刻燃烧,而是发出刺耳的“嘶啦”声,瞬间化作大片刺鼻的浓雾,悬浮在密闭的库房半空中。
江停云看懂了那个动作。那是匠人在为一场彻底的毁灭铺设介质。
他收回视线,低下头,用仅剩的手指在腰间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里挂着一块被摸得发亮的袍泽铁牌。
门外,寇连城正跳着脚歇斯底里地催促番子们继续踩着尸体往里冲。
江停云将炮管重新架在门框上,面对着如林般逼近的长矛,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露出了大明底层老兵独有的、狰狞而快意的狂笑。
“这块废铁——”他嘶哑的声音穿透了金属的碰撞声,“还能再响最后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