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十年冰封藏杀机,书院染血见弃局(2 / 2)

乐清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步伐平稳地走了出来。

庭院内的施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这位名满天下的山长,没有看满地翻滚的门生,也没有看门外冷笑的寇连城。他缓缓弯下腰,用那双因为常年握笔而生满老茧的手,将滚落在台阶前的一卷《论语》残卷捡了起来。

雪水浸透了纸背。他用大拇指一点点将卷刃的书页抚平,动作仔细得仿佛这庭院里根本没有番子和长刀。

“老朽的骨头虽硬,但还不至于劳烦寇大人动用这么多白蜡杆。”乐清徽抬起头,目光越过庭院,看向长街上的寇连城,“这名册是老朽的催命符。给老朽上枷,放这些不知情的孩子走。”

寇连城停下了拨动佛珠的动作,面具下的嘴角牵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山长懂规矩,咱家自然省事。拿枷来。”

四名膀大腰圆的番子扛着一面足有六十斤重的死囚木枷走了过去。

就在枷锁即将扣上的瞬间,乐清徽的宽袖猛地一抖。一张撕裂的泛黄纸页从他袖口滑落,被冬日的冷风一卷,轻飘飘地越过台阶,落在了院墙边缘的积雪中。

那是一页《春秋》的残页。

“砰!”

沉重的木枷狠狠砸在乐清徽的脖颈上。原木的棱角瞬间蹭破了他颈侧的皮肤,鲜血顺着木纹浸透了棉袍的衣领。这名江南书院的定海神针,被重压压得背脊微微一弯,但他没有倒下,只是拖着沉重的镣铐,平静地走向院门外的囚车。

明伦堂外,隔着一条街的转角阴影里。

林长风站在一堵半塌的砖墙后,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浮雪。他的视线穿过错落的屋檐,死死盯在那辆装载着乐清徽的木板囚车上。

他的右手掩在宽大的袖口里,手指已经紧紧握住了腰间刀柄。因为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凸起,指甲几乎要刺穿掌心的皮肉,刀格与刀鞘之间因为肌肉的战栗发出了极细微的“格格”摩擦声。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楚明鸢不知何时像猫一样贴在了他身侧。她没有戴手套,带着陈年冻伤的手指骨节发白,拇指精准且用力地卡进了林长风的刀镡处,将那即将拔出半寸的利刃死死按了回去。

“三十五个带刀番子,外围还有两队弓手。”楚明鸢的语速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敲击在冰面上的石子,没有任何温度,“你现在冲出去,连那辆囚车的轮子都摸不到,隐网这十年的假死就会立刻变成真死。”

林长风没有转头。他的呼吸因为极度压抑而变得粗重,胸腔里的空气仿佛带着血腥味。

“这天下可以没有讲学的老叟,却不能没有一柄悬在恶狗头顶的暗刀。”楚明鸢的声音依旧平稳,“他求死,是为了给你留出下刀的空当。”

刀鞘里的摩擦声停止了。林长风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弛下来。他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手指从楚明鸢冰冷的手背上滑落。

他的目光从囚车转移,落在了院墙边缘雪地里那张无人问津的《春秋》残页上。隔着十余丈的距离,配合他那异于常人的目力与脑海中恐怖的卷宗记忆,他一眼便辨认出,那页纸上有一处极其明显的错抄。

那几个错字在脑海的密本库中快速翻滚、比对,最终组合成了一道再清晰不过的战术指令。

“寻软肋,切内宅。”

林长风低声念出了这六个字。老友在脖颈断裂前抛出的,不是对大势的哀鸣,而是基于绝对理性的破局引线。寇连城明面上的防线已经随着阉党的势头膨胀到了极致,从外部硬撼无异于以卵击石。

林长风收回视线,将双手拢入袖中。那层阻碍理智的感性外壳被他彻底剥离、粉碎。再次抬起头时,他的眼神已经变成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一股将一切生命视为数字的冷酷。

“不救了。”他转过身,将背影留给了渐渐远去的囚车车辙,“回京师。我们去借东厂的钝刀,来切寇府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