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新科炮灰与铁汁焊死(2 / 2)

林青山没有停顿,顺着长满青苔的石阶走入昏暗的地下。

厚重的生铁侧门被贺明松从外面重重推上。门轴上常年没有涂抹油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大人,里面潮气重,您多担待着点。”贺明松的声音隔着铁门传进来,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虚伪和一丝如释重负。

接着,林青山站在门内,视线透过那道一指宽的门缝,看到铁匠将坩埚倾斜。

赤红色的铁水顺着生铁浇筑的门框缝隙灌注而下。

恐怖的高温瞬间蒸发了门缝里常年积攒的水汽,一股浓烈的、带着刺鼻焦糊味的白烟猛地窜起,穿过缝隙直逼林青山的脸庞。

铁水在缝隙中迅速填满,高温让周围的铁皮微微发红变形。随着温度下降,铁水开始冷却、变暗,由刺眼的亮红色转为暗红,最终凝固成死灰色的铁疙瘩,将门板和门框死死焊在一起。

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也被这道物理死锁彻底隔绝。

门外,贺明松看着铁水将最后一道缝隙焊死,确认再无开启的可能。他叹了口气,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个白瓷小酒壶。他拔下塞子,悄悄在墙角的砖缝里倒了一杯劣质的烧酒,酒水渗入泥土,权当是对这个即将死去的新科炮灰的祭奠。随后,他搓了搓沾着朱砂印泥的手指,把酒壶塞回袖子,换上平时那副惯有的笑脸,转身快步离开,去向上峰复命。

死档库内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高处一个拳头大小、带着铁栅栏的气窗,透进来一缕昏黄的微光。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发酵的酸腐味、发霉的木头味,以及铁水冷却后残留的焦气。

林青山向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发黑的地砖上,溅起一小股散发着霉味的死水。水滴打在他的布袜上,渗了进去。墙角的一张破蜘蛛网粘在了他的官帽边缘,他没有去摘,只是任由它挂在那里。

他绕过几个堆满烂纸的木架,走到最里面的角落,踢开一堆发黑的烂木头。将铺盖卷随手扔在一旁,自己则直接在铺开的草席上坐了下来。

他把那几本死账放在膝盖上。

一只拇指粗细的暗红色蜈蚣从两捆发烂的卷宗缝隙里挤了出来,触角快速抖动着,探寻着活人的热气。它顺着林青山的脚踝往上爬,暗褐色的甲壳在微弱的光线中泛着冷光。它的毒颚在林青山的小腿肚上狠狠咬了一口。

林青山没有惊呼,连腿部的肌肉都没有本能地收缩一下。他只是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条蜈蚣的脑袋,用力一捻。将其碾成了一滩肉泥,随手抹在旁边的青砖上。

伤口处流出几滴暗黑色的血,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停止了渗液。没有红肿,没有麻痹感,甚至连疼痛感都在迅速消退。这具熬了两百多年的长生体质,拥有着超越常理的抗毒性和生存力。这种程度的物理折磨,对他来说甚至算不上阻碍。

他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消耗。

就在这时,死档库最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那是算盘的木珠滑落到底部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青山睁开眼,转过头。

一个穿着褪色青布衫的女子蜷缩在堆积如山的废弃账册中间。她的头发随意地用一根削尖的竹片挽着,没有带任何首饰。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上面沾满了陈年的墨迹和清洗不掉的污泥。

这是苏清和。一个因为拒绝帮官员做假账,而被同僚排挤,最终发配到这暗无天日的地下的底层女吏。

她停下了拨动算盘的动作,那双清冷的眼睛透过昏暗的光线,正死死盯着林青山。

她看到了外面倾倒铁水封门,看到了这个新官被锁进绝境,也看到了他被毒虫咬伤后那种绝非常人的平静。

没有新官上任的惊慌,没有拍打铁门呼救的绝望,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后背发凉的从容。

苏清和慢慢将沾着墨迹的手指从算盘边缘收回,藏进宽大的袖子里。她冷冷地打量着这个本该是个“死人”的家伙,抿紧了干裂的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与此同时,户部大堂后院的廊檐下。

许千秋背着双手,看着几个小吏将最后一车真实卷宗推走,消失在月亮门后。

“架阁库那边,连一滴水都不要送过去。”许千秋对身旁的番子吩咐道,声音冷得像冰,“门焊死了,连苍蝇也别放进去。饿他三天,再硬的骨头也会变成软泥。”

“是,大人。”番子低头应答。

许千秋转过头,看向户部衙门外的大街。

“去通知京城里的那几家大票号。”他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告诉他们,户部的头寸出了大纰漏。今天如果他们不去挤兑,明天的损失,就得他们自己扛着。”

这是他布下的另一重绞杀。不仅要在内部将林青山物理封死,还要在外部彻底切断户部残存的血液。内外合围,他要让这个新科炮灰在三日内,连一根骨头都剩不下。被彻底焊死的铁门外,隐隐已经传来了商贾聚集的嘈杂声,而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苏清和冷冷地拨响了算盘的第一颗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