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废档孤女与高维算脉(2 / 2)

碎砖在墙上敲击,发出“笃笃”的闷响。

“按照这套推演,十万两在第三年的时候,结余根本不是一万两,而是负数。”林青山扔掉碎砖,拍了拍手上的粉末,“他们做的账面平了,但底层逻辑是死的。只要顺着这套公式逆推,就能看到中间那个吞掉利息的黑洞。”

苏清和的目光死死钉在墙上那些奇怪的符号上。她看不懂那些数字的写法,但她的大脑在疯狂地将这些符号转化为她熟悉的算珠位置。

“啪嗒。”

苏清和手里的算盘不自觉地倾斜,一颗边缘磨损的木珠滑落到底部,发出一声脆响。

她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微微起伏,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少见的狂热。她那固有的、基于传统加减乘除的算学世界观,在这一瞬间被一种超越时代的金融逻辑直接粉碎。

苏清和慢慢抬起头,看着林青山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你……”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你用这种算法做平它,是为了找出缺口,向上面邀功?又是一个想要踩着这堆死账、踩着别人的脑袋往上爬的官老爷?”

林青山看着她沾满灰尘的脸,摇了摇头。

“账本里的数字没有情绪,活人会说谎,银子不会。”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剥离了生死的冰冷,“我不在乎阉党贪了多少,也不在乎东林党拿了多少。这大明朝的国库早就烂透了。”

他走向旁边那座如山般的卷宗堆,双手插进那一堆散发着霉烂气味的纸张里,猛地向上一掀。

无数残破的纸页在空中飞舞,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祭奠。

“我要把这堆烂肉里的骨头,一寸寸剔出来。我要找到那把杀人的刀,握在自己手里。”

这种对贪腐数字绝对冷酷的剖析,没有夹杂任何家国大义的废话,证明了他只求真相的纯粹性,也彻底打消了苏清和心底最后一丝疑虑。

“开始吧。”苏清和不再废话,她直接在地上的草席旁盘腿坐下。

没有任何笔墨纸砚的客套准备。这里是绝境,没有清水用来研墨。

苏清和双手在地上胡乱抓了一把渗水的黑泥,抹在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石板上。手指快速在泥污中划出纵横交错的线条,充当临时的算筹区域。

林青山走到一摞记录着太仓银两进出的账册前。光线太暗,纸面上的墨迹已经晕染不清。

他没有笔。他直接伸出右手食指,在旁边粗糙的生铁门框边缘狠狠蹭了过去。

皮肉瞬间破裂,鲜血涌了出来,顺着指尖滴落。

他面无表情地用沾血的手指,在账册的空白处写下第一串倒推的数字。血液渗入纸张,变成暗红色。

沉闷的地下室里,只剩下算盘珠子疯狂碰撞的清脆撞击声,以及手指划过纸面的沉闷摩擦声。两人在密闭恶劣的空间内结成纯粹的数据同盟,开启了昼夜同频的高强度推演。

“万历四十五年,辽东军饷,三十万两。”苏清和的声音没有起伏,干瘪得像一台只知道计算的机器。

“途经通州,粮草折算,扣去两成。”林青山的手指在账面上留下一道赤红的印记。

“不平。通州的仓储容量,在那个月根本吃不下这批粮。有五万两被切分了。”苏清和的手指在泥板上飞速点动,展现出惊人的心算天赋。她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四个时辰后。

库房角落里的半截残烛跳动了一下,光线又暗了几分,蜡油滴落在冰冷的砖石上。

林青山指尖的伤口已经愈合,他又换了中指咬破,账册上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血字,在微光下触目惊心。

苏清和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她盯着泥板上那一堆杂乱无章的线条,呼吸停滞了一瞬。她用沾着血污和泥水的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下算盘边缘的一处污渍,眼中透出对数字纯粹的虔诚。

“你看这里。”苏清和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她将三本年份相差极远、地点完全不搭界的账册拼在一起。指甲点在上面几笔微不足道的火耗和运输折损记录上。

“这笔火耗不对。银子没有消失在路上,它被藏在了时辰里。两笔账的出库时间,相差了整整三个月。”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林青山看到了一条隐藏在无数细碎账目之下的暗流。那些看似正常的运输损耗,被一种隐蔽的手法化整为零,最后在账面的时间差里重新汇聚。

第一条惊人的白银暗流,就这样从微观的裂缝中被硬生生剥离出来。而汇聚的终点,直指阉党贪墨的核心层。那个隐秘的名字,足以让外面的票号冲门变成一个笑话,也足以让整个大明朝堂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