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只有内部情报官才知道剥离手法的锁具。顾明月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铁针,顺着锁眼的缝隙探入,手腕维持着一种极其缓慢且恒定的频率转动。黄铜机括在内部发出细若蚊蝇的摩擦声,她屏住呼吸,直到“咔嗒”一下,锁舌松动。
她缓缓拉开木栅,正准备在黑暗中抽取那份决定生死的卷宗。
外面的长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靴子踩踏青砖的沉闷脚步声。紧接着,七八支燃烧的火把将外院的黑暗驱散,光晕穿透了木架的缝隙。
提调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档库里显得格外刺耳:“都给咱家仔细查!魏公公有密令,今日任何人不得调阅两淮相关的卷宗,连一只苍蝇也别放进去!”
顾明月探向卷宗的手指猛地僵住。她听到了更让她头皮发麻的声音。
提调太监走到了通往核心区的那扇沉重铁闸前,冷冷地下达了指令:“把这道门落锁。咱家要在这里一卷一卷地核对。”
伴随着铁链绞盘的巨大摩擦声,几百斤重的精钢铁闸轰然落下,重重地砸在青砖地面上,溅起一层灰尘。唯一的物理退路被彻底切断了。顾明月被封死在了这个狭窄的丙字号木架之间。
前方的脚步声正在逐步逼近。顾明月咬紧牙关,抬头看向头顶。
这些沉重发霉的木架足有三丈高,顶端距离屋顶还有不到两尺的空隙。那是火把光线无法完全触及的唯一视觉死角。她没有任何犹豫,双手攀住木架边缘粗糙的横木,身体像壁虎一样贴了上去。
木头因常年受潮而变得有些发软。每向上攀爬一寸,脚尖和手指的发力都会让整个架子发出极其微弱的“嘎吱”声。顾明月将呼吸压制到了生理极限,肺部的氧气被一点点榨干,憋闷感让她的额头青筋暴起。
下方的火把摇曳着,光晕在木架底部来回扫动。提调太监的皂靴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踩过。
顾明月终于爬到了最顶层。她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积灰的房顶木板,腹部紧贴着木架顶部的横梁。灰尘落入她的眼睛里,带来钻心的刺痛,但她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发出任何声响,连眨眼都变得极度缓慢。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跳动,她甚至能感觉到心跳震动了紧贴的木板。
下方,提调太监走到案台前坐下,准备开始核对卷宗。他抬了抬手,旁边的随行太监立刻扯着嗓子喊道:“传奉墨吏。”
一阵轻缓而规律的脚步声从铁闸外传来。程星阑端着一块上好的新墨和一只装着清水的瓷碗,从铁闸的缝隙处低头走了进来。
她的神情像平时一样机械麻木,仿佛只是个没有感情的抄录工具。当她走到案台边,准备将水倒入石砚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向上瞥了一眼。
在火光边缘无法照透的上方两丈处,一截深色的布料正从木架的缝隙里极不自然地垂落下来。那块布料的边缘,距离一只巡查太监高举的火把,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程星阑的眼帘瞬间低垂,遮住了瞳孔里泛起的一丝微波。她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面无表情地走到提调太监下方的粗糙石砚旁,站定了身子。拿着墨锭的手腕维持着毫无破绽的恒定频率,骨节却在阴影中微微泛出了苍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