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千秋高亢的声音终于停歇,大殿内只剩下他因为亢奋而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文武百官低垂着头,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上的金砖纹理。御座侧方的魏忠贤依然保持着半眯着眼的姿态,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在所有人看来,这已经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绞杀。
林青山终于动了。
他缓缓将双手从背后抽出,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补服在沉寂的大殿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没有去看满脸得意的许千秋,甚至没有看一眼高高在上的御座,而是步伐平稳地走向那两名捧着木匣的小太监。
“既然千秋大人连数字都背得如此熟练,想必这份案卷,确实是铁证如山了。”林青山的声音清朗如钟,听不出丝毫的慌乱与愤怒。
他从太监手中接过那个沉重的木匣。手指搭在蒙着黄绸的匣盖上,指甲顺着那三道鲜红的火漆边缘刮过。干脆的“咔”声在安静的大殿里被无限放大。封绳断裂,油纸剥落,一股混合着陈年霉味与劣质墨香的酸腐气味散发出来。
许千秋下巴微扬,眼神中满是即将看着猎物被处决的快意。
林青山翻开略显发黄的封皮,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账目上。他的手指没有顺着行文移动,只是木然地捧着那叠纸,薄唇轻启,开始宣读:
“天启元年,九月。太仓拨大同镇秋季军饷,计白银十二万两。九月十五,实到三万两。余九万两,未出京师,折作五笔现银。”
这几个字刚念出,许千秋的眼角猛地一跳。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林青山没有给他任何插话的机会,宣读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冰冷机械的节奏感。
“九月十七,第一笔两万两,由通州恒源钱庄汇兑,入兵部武选司郎中李承恩私库;九月十九,第二笔一万五千两,折作松江绸缎,送入督察院左副都御史张大人外宅;九月二十二……”
枯燥的数据一个个被抛出,没有哪怕半个字的修饰与情绪渲染。精确到个位数的脏款去向、具体的钱庄名号、甚至是负责搬运银箱的家丁名字,全都被林青山用那种平稳到近乎死寂的语调,清晰地砸在金砖上。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刚才还满脸看戏的百官们,此刻犹如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站在兵部队列中的武选司郎中李承恩,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咚”的一声,膝盖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金砖上。他双手撑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连一句完整的“冤枉”都喊不出来。
紧接着,队列后方的几名御史在极度的恐慌中向后退去。有人一脚踩在了同僚的朝靴上,靴子脱落,他却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直接瘫软在地,整个人伏在砖缝里瑟瑟发抖。
这根本不是林青山挪用太仓秋银的伪证!这是阉党核心党羽们私吞边镇军饷、喝兵血的绝密明细表!
荒诞。极致的荒诞。
许千秋刚才洋洋得意背诵出来的“挪用秋银”,与此刻林青山手里拿着的这本盖着暗档局死印的真账,形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撕裂感。许千秋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猛地向前扑出一步,手指像鸡爪一样痉挛着伸向林青山手里的卷宗。
“你胡说!这不可能!那是我的……那是我查的……”许千秋的声音破了音,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但他没能碰到案卷。两名殿前太监反应极快,手中的水火棍交叉一挡,硬生生将他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