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生们的叫骂声瞬间停滞了一秒,几个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视线死死盯在那些银子上。
闻人霁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她的目光扫过赵恒那张涨红的脸,声音刻薄得像刀片刮过琉璃:“赵御史,你倒是说说,什么叫脏银?这五千两现银,是两淮盐运司的主事孝敬本姑娘的茶水钱。受贿售名又如何?”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逼得赵恒下意识地退开:“总好过你们这群只敢缩在书院里狂吠的腐儒。你们清高,你们有骨气,有本事别看着这地上的银子流口水啊。”
这句话像是一个火星,直接扔进了火药桶里。
“毒妇!你安敢辱我等士人!”
赵恒气急败坏地冲上前,一把推翻了旁边的茶桌。太学生们彻底红了眼,不知是谁先动手,一群人涌上去开始推搡闻人霁的仆役。有人试图去抢地上的银锭,有人则抄起椅子砸向门窗。
明伦堂内瞬间乱作一团。木头断裂声、拳脚相加的闷响和女眷的尖叫混杂在一起。这股巨大的骚乱和数千两“脏银”现世的消息,迅速像风一样传遍了周边的街巷。正在附近搜捕商贾的东厂番子和巡城御史,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调转方向,朝着书院蜂拥而来。
防线空窗期,出现了。
户部后街的一处偏僻小巷里。
谢停舟蹲在一辆散发着刺鼻恶臭的夜香木板车旁。他的脸上涂满了灶底的黑灰,下巴上粘了一把稀疏的假胡须。原本干净的常服已经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沾满泔水和黄色污物的粗布短褐。
他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将手里那个刷了三层桐油的防水皮筒用油布死死裹紧。皮筒里装的,是几册从户部暗账中截留下来的核心坏账底本。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巷子里没有巡逻的暗哨,便掀开夜香车上的破木盖。一股令人作呕的粪便发酵气味扑面而来。谢停舟屏住呼吸,直接将皮筒按进了半桶黏稠的污物深处,直到完全没过。
做完这一切,他在旁边的水洼里胡乱洗了洗手,顺手抓起一把泥巴抹在脖颈上。他站起身,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攥住满是包浆的车把手。
“吱呀——吱呀——”
木车轮碾过青石板缝隙,发出沉重的摩擦声。谢停舟推着夜香车,混在几个刚从菜市口收完摊的苦力中间,一步一步向着盘查相对薄弱的南门水关方向移动。
两柱香后,明伦堂的喧闹终于褪去。
巡城御史将地上的银子尽数抄没,几个带头闹事的太学生和闻人霁的仆役都被带走问话。特务们拿着录好的口供,去向上司邀功。
偌大的明伦堂内,现在只剩下一片狼藉。
紫檀木的桌椅被砸得粉碎,茶具的碎片扎进木头缝里。一块写着“文章千古”的横匾斜斜地挂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闻人霁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她的裙摆被扯破了一角,那根木簪也掉在了角落里,头发散落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她没有流泪,也没有任何悲痛的表情。
她慢慢地伸出手,从满是泥水和凌乱脚印的地砖缝隙里,捡起一张被踩烂的诗稿。那是她前日在诗会上写下的半阙残词。
她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用沾着灰尘的指腹,一点、一点地抹平上面的泥污和褶皱。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甚至有些迟钝的动作。随着指腹的每一次摩擦,她那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她用这几十个无声的摩擦,咽下了江南清流的唾骂,也消化掉了自己半生苦心经营的孤寂。
南门水关的城墙阴影已经在望。谢停舟低着头,看着前方几个持着长矛、正在挨个翻找板车货物的守门兵丁,握着车把手的掌心渗出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