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脉枢石锁进抽屉里之后在铺子里歇了两天,把织户村带回来的旧织机拾掇了一遍,织机上的经线换了新的,梭子也修了修,搁在架子上码好。第三天早上她开了铺门板,坐在桌边裁纸的时候,门口竹竿上挂了一截青布条,和之前几截一样,布条上沾着灰白粉末,末端缝着那个记号。她把布条解下来翻看了一遍,布条末端的记号底下又多了两个针眼,她拿指甲顺着针眼划了一遍,认出了两个字——“脉枢”。她把布条收进抽屉里,把裁纸刀搁下,站起来把铺子里的东西归置了一遍。
当天下午她背着竹篓出了铺子往南走,走到河湾渡口去找老吴。老吴正蹲在渡口栈桥头补船缝,看见她走过来把麻绳搁下,问了一句:“脉枢石取到了?”她把石壁前面的事简要说了几句,把师父留下的薄绢和拓片掏出来给他看了一遍。老吴蹲在栈桥头把薄绢看了一阵,拿手指头顺着路线划了一遍,说了一句:“脉枢开了,三条脉的阵气会慢慢散掉,往后不用再守了。但北界石壁后面那条路我听说走的人少,路况不知道怎么样,你要是往北走的话,我跟你搭个伴。”她把薄绢收好,跟老吴约了第二天早上在铺子里碰头。
第二天一早老吴背着个旧布包到了铺子里,她把干粮和水囊分了两份,两个人出了铺子往北走。走了两天半到了白水镇,姓何的老头正坐在铺子门口拿刷子刷石臼里的青苔,看见她们走过来把刷子搁下,问了一句:“往北界去?”她把脉枢石的事简要说了几句,老头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那本旧册子翻到中间一页,册子上画着一幅北界石壁后面那条路的简图,图的边缘写着一行字,笔画工整,写的是:“北界石壁之后有干河沟一条,沟底多碎石,走的时候靠北侧走,南侧有塌方区。沟走到头见岔路,往左通北界旧驿,往右通北界哨所。旧驿和哨所都是前朝留下的,驿里搁着旧册子,哨所里搁着旧兵器,都归收脏铺子管。”老头把册子推过来给她看了一遍,说了一句:“这图是你师父当年画的,他画完这张图就走了,没来得及去北界。你们去了之后把旧驿和哨所的东西清点一遍,册子带回来搁铺子里备底。”
她跟老吴在铺子里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出了镇子往北走,走了两天半到了那道灰白色石壁前面。她把脉枢石从怀里取出来贴在壁面上,石壁朝两侧移开,露出了后面的空间。她跟老吴穿过那道口子进了北界,石壁在身后缓缓合拢。石壁后面果然有一条干河沟,沟底铺着碎石,两侧坡面上长着稀疏的矮松和荒草,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尘土味。她跟老吴沿着沟底靠北侧往前走,走了大半天之后沟底到了头,前面出现了一条岔路。岔路口的北侧坡地上立着一块矮石碑,碑面上刻着那个三道短线的记号,记号旁边刻着一行字,笔画粗粝,写的是:“左通旧驿,右通哨所。”她跟老吴在岔路口歇了一阵,吃了干粮喝了水,把石碑上的字记下来,站起来朝左走了过去。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前方的坡地上出现了一间石头房子,屋顶用石板铺成,墙面上长着苔藓,门板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匾上刻着“北界旧驿”四个字。她把门推开走进驿里,驿里搁着几张旧桌凳和一只柜台,柜台上搁着一本册子和一只木匣,册子封皮上刻着那个记号,翻开看了一遍,里头记的是北界旧驿历年过路行人的名字和日期,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笔画工整,写的是:“北界旧驿建于前朝,供往来行人歇脚。驿中册子记行人名姓,木匣中存驿中旧物,归收脏铺子管。”她把册子和木匣收进竹篓里,出了旧驿朝右走了过去。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坡地上出现了一间石砌的哨所,哨所不大,一面坡屋顶,墙面上开着几个箭孔,门板敞着,里头搁着几只兵器架和一只木箱。兵器架上插着几杆旧长矛和几柄短刀,刀刃上锈得发黑,她挨个翻看了一遍,刀柄上铸着那个记号。木箱里搁着一本册子和几块料石,册子封皮上刻着那个记号,翻开看了一遍,里头记的是北界哨所历年驻守的人名和轮换日期,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笔画粗粝,写的是:“北界哨所驻守至前朝末年止,哨中兵器归收脏铺子管,料石封存哨所后院。”她把册子和料石收进竹篓里,出了哨所绕到后院,后院的院墙塌了半截,墙根底下搁着一只铁匣,匣盖上铸着那个记号,她掀开匣盖看了一眼,匣里铺着一层干苔,苔上搁着三块料石,石面上泛着青黑色的光。她把料石收进竹篓里,把铁匣盖好搁回原处,出了后院跟老吴两个人把旧驿和哨所的门板重新掩好,沿着来路往南走回岔路口,又沿着干河沟走回石壁前面。她把脉枢石从怀里取出来贴在壁面上,石壁朝两侧移开,她跟老吴穿过口子回了南边,石壁在身后合拢。
往南走了两天半回到白水镇,她把旧驿和哨所的册子、木匣和料石搁在姓何的老头柜台上,老头把册子挨个翻看了一遍,把料石锁进柜台底下的铁匣里,说了一句:“北界旧驿和哨所的东西清点完了,往后收脏铺子又多一处管的地方。”她把拓片和册子收好,跟老吴出了白水镇往南走回镇子上。回到铺子里她把竹篓里的东西归置了一遍,把北界旧驿的册子搁在架子上,把脉枢石锁进抽屉里,去灶房烧了壶热水灌进暖壶里搁在桌上。掌心里的环印贴着大腿,温度平和,安静得像一枚沉在皮肤深处的旧石子。她坐在桌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街面上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草木的清气。她看了一阵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然后把窗户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