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帐帘再次掀开。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他个子不高,背微微佝偻,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要把人里外看透。
“卑职李文,拜见诸位将军。”他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带着点凉州口音。
李傕上下打量他:“你说你有救命之计?”
“是,”李文直起身,目光扫过三人,“将军可知,长安城里如今是什么情形?”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李傕不耐烦。
李文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这是卑职离长安前抄录的。王司徒已在廷议中明言,凉州军将,皆董卓余党,罪在不赦。凡凉州籍者,无论官民,尽数清查。”
李傕接过帛书,他识字不多,但关键的字还是认得的。
“罪在不赦”“尽数清查”,八个字,像八把锤子砸在他心上。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这消息……当真?”
“千真万确,”李文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卑职离城时,已有三名凉州籍小吏下狱,家眷充奴。长安九门紧闭,许进不许出,王允这是在整肃城内,整肃完后,就该对城外动手了。”
郭汜猛地站起来:“他们想什么时候动手?”
“最快三五日,最慢旬月。”
李文看向他,“吕布天下无敌,并州兵善战。将军以为,凭咱们现在这些人,能挡多久?”
帐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是绝望,像冰水一样从脚底往上漫。
樊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那还是散了吧……”
“散?”李文忽然开口,声音提高了一些,“诸君若弃军单行,天下虽大,何处是凉州人的容身之所?”
他踏前一步,目光从李傕脸上移到郭汜脸上,又移到樊稠脸上:“并州军要杀光我们凉州人,司隶校尉的兵马要杀我们凉州人,各地关隘守将也要杀我们凉州人。擒杀董卓余党,这是多大的功劳?谁会放过?”
李傕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李文却像没看见,继续往下说:“走,是死路一条。可若是不走……”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具蛊惑力,“诸位将军手里还有数万西凉精锐,为何要自寻死路?”
李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不如率众而西,”李文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能听清,“沿途收拢溃兵,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
“打出‘清君侧、诛王允’的旗号,号召凉州子弟,攻入长安,奉天子以正天下,诸位便是匡扶汉室的功臣,权倾朝野;攻不下,退归西凉,手握重兵,据地称雄,岂不胜过如今这般,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三个人心上。
李傕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看向郭汜,郭汜眼里闪着光;
看向樊稠,樊稠的脸在抽搐。
是啊,为什么不能拼一把?
打长安,听起来像痴人说梦!
可万一打下来了呢?
就算打不下来,手里有兵,退回凉州,照样是土皇帝!
总比现在这样强,像条狗一样等着人家来宰。
“先生此言……”李傕松开刀柄,声音有些发颤,“真乃金石之论!”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凶光毕露:“就这么办!收兵,西进,打长安!为太师报仇!”
“对!打长安!”
“杀了王允老贼!”
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绝望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斗志取代,三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
李文退后半步,低下头,嘴角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火,点着了。
谁也不知道,这堆火会烧成什么样。
只有点火的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