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长安。
刘烬回来得悄无声息。
没有盛大的凯旋仪仗,没有百姓夹道欢迎。
几千精锐护卫着几辆不起眼的马车,在黄昏时分从东门入城,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声音被暮色和寒风吞没大半。
街市依旧喧闹,炊烟袅袅,贩夫走卒为生计奔忙,很少有人注意到这支沉默的队伍。
刘烬直接进了骠骑将军府。
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市井声。
他甚至连甲胄都没卸,只解了披风,便在书房召见了留守长安的李儒和一路跟回来的贾诩。
典韦按剑立在书房门外,像一尊铁塔。
书房里点了好几盏灯,照得屋里明晃晃的。
刘烬坐在主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连日奔波,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神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深,看不出疲惫,只有一股子沉静的压力。
“关中,根本之地。”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书房里的暖意似乎都冷了几分,“本将军离长安数月,境内如何?”
李儒坐在下首左边,闻言立刻微微前倾身子。
他穿着深色的文士袍,脸颊比之前更瘦削了些,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精明而锐利的光。
他率先开口,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回禀主公,托主公虎威,关中、雍凉诸地,大体平静,民生渐复。秋粮已大部入库,虽不及丰年,亦可支应大军及官吏用度半载有余。”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然,平静之下,亦有暗流。主公远征期间,各郡县官吏,难免有懈怠政务、贪墨粮饷者。更有甚者,或与地方豪强过从甚密,利益勾连;或暗中与关东诸侯,乃至许都朝廷,有书信往来,通风报信,其心难测。”
刘烬接过帛书,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官职,后面附着简短的劣迹或嫌疑。墨迹犹新,显然是李儒近日整理出来的。他目光冰冷地一行行扫过,手指在几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文优,证据确凿者几何?嫌疑重大者又几何?”
“臣已初步核查,”李儒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股寒气,“证据确凿,罪当严惩者,二十七人。嫌疑重大,需进一步查实或罢黜者,四十三人。名单在此,请主公决断。”
刘烬把帛书放在案上,看向贾诩。
贾诩坐在李儒对面,坐姿比李儒随意些,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佝偻着背,像是怕冷。
他眼皮耷拉着,似乎对眼前这卷“罪证”并不怎么上心,直到刘烬目光投来,他才慢悠悠抬起眼。
“文和,依你之见?”刘烬问。
贾诩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却平稳:“文忧所言,乃肃清内部、以儆效尤之必须。乱世用重典,尤其是在主公新定基业、四方瞩目之时,些许蠹虫,确该剜除。”
他话锋一转,依旧不紧不慢,“然,杀戮过甚,恐令其余官吏人人自危,反生懈怠,或表面恭顺,暗怀怨怼。此非长久稳固之道。”
李儒眉头微蹙,看向贾诩。
贾诩像是没看见,继续道:“臣以为,可在处置首恶之后,行考核擢黜之法。由骠骑将军府遣干练正直之员,分赴关中、雍凉各郡县,明察暗访,考核官吏政绩、操守、才干。”
“优者,不论出身,破格擢升,委以要职;劣者,即刻黜落,绝不姑息。如此,有罚有赏,既能震慑不轨,亦可擢拔贤能,更可借此……将主公信重之人,安插于各处紧要位置。”
他最后一句说得轻,但书房里三人都听得明白。
这不只是整顿吏治,更是进一步将关中雍凉的人事权,牢牢抓在刘烬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