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开河(2 / 2)

雨果也承认眼下人们完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他们用炸药、铁镐和蒸汽机挖通了苏伊士地峡,更连通了两个大洋,甚至两个文明。

但他在那茫茫的大海中看到的却是无数张因开凿苏伊士运河疲惫不堪的面容,以及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雨果去过那些贫民窟,他也知道开凿运河本身给埃及人带来的苦难。

可雨果也有迷茫,因为那些埃及人并不恨运河公司,也不恨大运河。

运河公司不会为难那些埃及人,甚至会给他们饱饭,给他们工钱。

但埃及政府,还有那些官老爷们可不一样。

他们会借着开凿运河的名义给他们自己修园子,肆意加税、克扣工钱,甚至会把人口拐卖到外国去。

但真正釜底抽薪的却是土地兼并,民夫到运河上服劳役。

即便可以拿到一些钱,可回到家时发现自己的土地、房子都归了别人,老婆、孩子都成了别人的,甚至自己也成了别人的奴隶。

这才是最可怕的,也是他们最恨的。

这让雨果没法简单地将所有错误都丢给弗兰茨或者拿破仑三世,甚至都没法简单地归结为是欧洲文明又在作恶。

“文明在进步,可我们真的文明吗?”

一旁的凡尔纳刚好相反,作为《八十天环游世界》的作者,他非常崇拜眼前的这一切。

“这是科学对自然的胜利自然也就是我们的胜利,用智慧和科学改变世界,难道还有比这更加文明的方式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你没听到地球本身正在为我们人类的进步而喝彩吗!我们人类终于凭借自己的力量突破了自然的禁锢。

你我应该庆幸可以生在这个伟大的时代!可以见证这一伟大奇迹的诞生!”

雨果看着眼前狂热的年轻人,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可谁又那些死难者,谁又为那些破碎的家庭考虑过?他们真的是自愿成为这一伟大奇迹祭品的吗?”

凡尔纳则是完全没有雨果的愧疚感。

“雨果先生,您的灵魂无比崇高。但您的眼泪过于廉价,总是会不自觉地流向您能看到的弱者。

您只看到了那些埃及劳工的苦难,甚至将其称为运河的祭品,连带着整个运河工程都好像一次血祭一般。

但您应该也听到神罗的皇帝说了什么,您可曾真正想过,没有这条运河有多少船只要沉没在海底,又有多少水手要葬身鱼腹?

您可曾为他们考虑过?

他们的苦难怎么办?

他们承受了千年的苦难,难道还要让苦难继续?

正如那位皇帝所说,我们改变了过去,我们改正了过去的错误。

您如果只能看到建造大厦时的苦难和血汗,而看不到建成大厦后大庇天下寒士的成果,那就是只知苦渡,不知彼岸。”

凡尔纳突然语气一变改口说道。

“您最近在神罗工作,难道您不知道那些关于埃及的报道吗?

真正在埃及制造苦难的是我们吗?我们法国为这条运河付出了超过五亿法郎。

这些钱足够所有的埃及人吃饱十年!

更不要说运河工程的造价是三十亿法郎!平均下来每人每年有足足六百法郎!

您经常和穷人打交道,我想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笔钱意味着什么!

可您看看埃及人过的日子,您现在还能说一切苦难都是文明本身造成的吗!他们真的算文明吗?”

雨果只是感到一阵无力,这个运河工程让他陷入到了一种道德困境,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位法国来的先生,您不要总是欺负老实人。

您真觉得伦敦金融城里穿着燕尾服,拿着红酒杯,抽着雪茄的绅士们会把股票上涨的红利分给手下的员工吗?”

不等凡尔纳说话,对方就继续说道。

“显然不会。因为我们都知道他们是一群什么样的家伙。

那您又凭什么觉得那几十万被强征来的埃及人不是在用他们的双手挖掘属于他们自己的坟墓呢?”

平心而论,凡尔纳真没想过为谁做辩护,所以对于这种振聋发聩之言并不反感。

“请问您是?”

“在下狄更斯。”

狄更斯的言语显然更加冷酷、犀利,对于和人辩经也更加熟练。

只是不等凡尔纳开口,一旁的另一位戴高帽的英国绅士就先忍不住了。

“查尔斯先生,你是何等的傲慢,何等的无知!

在你眼中我们之中最伟大、最勤劳、最慷慨的人不是吸血鬼,就是骗子!

你只看到股票上涨时的弹冠相庆,却看不见他们此前的付出!

如果工程失败倾家荡产的是他们!不是在这里高谈阔论的你!更不是那些每天都能领到薪水的苦力!

他们这些伟人可是为此赌上了人生,他们本来可以衣食无忧,他们是为了人类的进步才赌上自己的合法资产!”

托马斯·卡莱尔特意在“合法”这个词上加了重音。

“你以为那些钱是白来的?苦力人人都能出!就算是那些低级的埃及爬虫也可以,但数以亿计的资本哪里来!

没有资本,哪来的今天的奇迹?正是我们英国的资本家生产出的廉价布匹让全世界人民穿上了衣服,正是他们让欧洲人吃上了廉价的面粉!

你享受着资本创造的一切,但却妄图以抨击和那虚无缥缈的道德去消灭真正的实干家和救世主!

只有资本的野心、资本的力量、资本的勇气和冒险精神才能引导人类不断进步!”

托马斯·卡莱尔说的慷慨激昂,其实他与狄更斯一直都有些摩擦,毕竟双方的思想完全相反。

但真正让托马斯·卡莱尔这么卖力的还是那些实打实的资助,过去资本家只当狄更斯是一个笑话,甚至还会给他提供一些资助以便他能继续感动他们。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英国的资本家们似乎失去了这种闲情逸致,他们的日子似乎也变得没那么好过了。

尤其是一些极端工人组织的诞生,那些人不光组织抗议、罢工,甚至还会有人在暗中搞刺杀。

此时一位老人拿着手杖挤过了人群。

“一派胡言!英国的资本家才出了几个钱?他们加在一起出的都没有我们的皇帝陛下一个人多!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