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别墅里安静得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岛屿。
韩零冽独自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他消瘦的侧脸照得苍白如纸。桌上摊着一份份的医疗档案,是他的既往病历、用药记录、病危通知书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已经在书桌前坐了两个多小时,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的对话:
“如果我申请英国的学校,你真的能去陪读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那么小,眼神那么小心,像一只试探性地伸出爪子的猫。而他却没忍住,脱口而出“去”,还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他真的很自私。
因为他知道,她先问“英国的学校”,而不是“美国的学校”。她动摇了。因为他说了那些话——医疗团队、学制长短、学术水平,他说得冠冕堂皇,每一个理由都无懈可击。
唯独没有说出那个真正的理由。
他不想让她碰到凌晔辰。
韩零冽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按住他那不健康的心脏。
凌晔辰。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不浅,却让他坐立难安。
他拿起桌上的一张偷拍照——那个男人站在她身旁,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笑容温和而笃定,眼神里的那种占有欲,他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不仅是嚣张的、张扬的,还是一种深沉的、耐心的、像水一样慢慢渗透的占有。
这种男人最可怕。
他知道自己不该介意。他已经得到了夏雪的原谅,她已经回到了他身边,她甚至愿意为他改申请英国的学校。于情于理,他都是赢家。
可他还是怕。
怕的不是凌晔辰比他优秀——虽然他确实优秀。幼年出国留学,荣誉满盈,名校博士,事业有成,身体健康,精力充沛。能给夏雪一个光明的、平稳的、没有病痛和不确定性的未来。
而他呢?能活多久,医生隔三差五给他下死亡通知。今天能陪她晒太阳,也许明天就又要躺回ICU。这样的自己,有什么资格拦着她不去见更好的人?
理智上,他清楚得很。
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放手。告诉她:“雪儿,你去美国吧,去追求你想要的未来,去寻找更好的人。”
最正确的做法,是把自己从她的生命里慢慢退出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去,不留痕迹,不拖泥带水。
可他做不到。
他试过了,在两年前试过了。他说了最狠的话,把她从身边推开,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一个人扛着病、扛着孤独、扛着想念,直到某一天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
可她没有走远,她又回来了。带着她的倔强、她的臭脾气、她的刀子嘴豆腐心,像一束不讲道理的光,劈开了他精心搭建的所有黑暗。
她回来了,他就再也放不开手了。
所以他把“美国有凌晔辰”这句话死死地咽了回去,用英国的医疗团队当借口,用学制长短当理由,一步一步地,把她往英国的方向引。
他知道这很自私。
可他没办法。
韩零冽睁开眼睛,月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对不起。”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低声说了这三个字。不知道是说给夏雪听的,还是说给凌晔辰听的,又或者是说给他自己那颗自私的心听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夏雪的对话框,看到他们今天下午的聊天记录——她发了两条语音,一条是问他药吃了没,另一条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语气还是那种凶巴巴的、不耐烦的样子,可他听得出来,那里面藏着的是在意。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雪儿,不管你去哪里,我都支持你。”
看了几秒钟,又删掉了。
这不是真心话。
他又打了一行:“你申请英国吧,我已经帮你联系好那边的学校了。”
这句是真心话,但这是一句自私的真心话。
他闭了闭眼,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看回复。因为他怕她答应,也怕她不答应。
怕她答应——是因为这意味着她真的为他改了人生的重要选择,这让他觉得自己欠她的更多了。
怕她不答应——是因为那意味着她心里还有凌晔辰的位置。
他苦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